北京的清晨,天兒亮得早。
窗外的喜鵲叫得歡實,撲騰著翅膀在那棵歪脖子柳樹上蹦躂。
頭一天的悶熱被一場夜雨衝了個幹淨,空氣裏帶著股子泥土和青草的香味,鑽進這滿是消毒水味兒的病房裏,硬生生拽出了一絲活氣兒。
病床上,葉辰緩緩睜開眼。
他沒急著動彈,先是盯著天花板上的那一抹亮光看了半晌。
那眼神兒,不像個快八十的老頭,倒像個剛睡醒的孩子,透著股子靈氣和……看透世俗的狡黠。
“醒了?”
旁邊傳來一聲輕柔的詢問。蘇沐妍坐在藤椅上,手裏依舊攥著那件沒織完的藍毛衣。
歲月雖然在她臉上劃拉了幾道印子,但那雙眼,看葉辰的時候,還是跟二十年前在地下室送打鹵麵時一個樣兒。
“醒了。”葉辰嗓子有點啞,想咳一聲,又覺得費勁,“老伴兒,昨兒晚上夢見老王了。那死胖子,非拽著我去南極開演唱會,說要給企鵝傳授華夏搖滾。那幫穿燕尾服的小家夥聽得一愣一愣的,差點兒沒把冰川給震塌了。”
蘇沐妍噗嗤一笑,起身給他掖了掖被角,又往他嘴唇上抹了點溫水:“你啊,夢裏都不消停。王坤要是真去了南極,那一身膘估計能讓企鵝以為見著親戚了。”
葉辰嘿嘿樂了兩聲,突然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好幾天的石頭,今兒個輕了不少。
他知道,這不是好轉,這是老天爺給他這塊快沒電的電池,續了最後的一格。
“音音呢?”葉辰問。
“查房去了。說是今兒個有個跨國的視訊會,幾個老外教授想跟她探討一下你那套‘音樂共鳴’理論在重症監護裏的應用。”蘇沐妍輕聲細語地答著,眼裏卻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憂色。
“這丫頭,隨我,軸。”葉辰感慨了一句,又想起了什麽,衝著門口喊了一嗓子,“外頭那倆蹲坑的,進來吧!隔著門縫我都能聞見你們那股子躁動勁兒!”
門“哢噠”一聲開了。
林楓和陳默跟倆犯了錯的學生似的,輕手輕腳地溜了進來。
林楓這國際搖滾教父,這會兒眼圈紅得跟兔子似的,手裏還拎著個保溫桶;陳默倒是一臉淡定,可那攥著竹笛的手,指節都發白了。
“師父。”林楓一開口,嗓子直接劈了。
“憋回去!”葉辰一瞪眼,氣勢還在,“老子還沒怎麽著呢,你在這兒哭喪給誰看?你那北美巡演的違約金賠完了?要是沒賠完,趕緊滾回去唱歌,別在我這兒蹭空調。”
林楓抹了一把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賠了,賠了。那幫洋鬼子聽說我要回來伺候您,一個個肅然起敬,說這是‘東方的孝道’,違約金給打了個三折。”
“算他們識相。”葉辰目光轉向陳默,“陳默,笛子帶了沒?”
陳默點點頭,從懷裏摸出那根已經盤出了包漿的竹笛。
“吹一曲。”葉辰閉上眼,靠在軟墊上,“別吹那些要死要活的,吹個喜慶點的。就吹那天我在後山教你的……那股子老冰棍兒味兒。”
陳默沒廢話,橫起竹笛。
清脆的笛聲在病房裏蕩漾開來。
沒有華麗的轉音,沒有複雜的技巧,就是單純的、透亮的、帶著陽光味道的旋律。
葉辰聽著,手指在床單上輕輕磕著拍子。
他想起了那場萬達廣場的直播,想起了消防局點讚的那個下午,想起了在《歌手》舞台上那句“我何其幸,生於你懷”。
那些日子,熱辣滾燙,像一碗剛出鍋的油潑麵,香得人心顫。
一曲終了。
林音也推門進來了,白大褂還沒脫,看見這陣仗,腳步滯了滯,隨即若無其事地走過來,熟練地檢視監護儀。
“指標……穩住了。”林音說這話時,聲音帶著點顫。
葉辰笑了。他自個兒閨女,他能不知道?
“音音,別忙活了。”葉辰招招手,“坐會兒。你們幾個,都過來。”
王坤也這會兒也擠了進來,那身肉顫巍巍的,手裏攥著個平板電腦,像是想匯報什麽,又不敢開口。
葉辰環視了一圈。
這屋裏,坐著他這輩子最親的人,最得意的徒弟,最鐵的哥們兒。
他葉辰,一介棄子,一個被雪藏的落魄戶,能折騰出這麽大的動靜,值了。
“老王。”葉辰突然開口。
“葉子,你說。”王坤湊到床邊,滿臉的肉都在哆嗦。
“星辰聯盟那賬目,以後讓老林盯著點。你這人,容易心軟,別讓人家三兩句好話就把資源給忽悠走了。”葉辰交代著,“還有那個康複中心,林音想怎麽搞就怎麽搞,錢不夠了,把我那幾個老唱片的版權全賣了。那玩意兒,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
“放屁!那是我咱們的家底!”王坤吼了一聲,吼完又趕緊捂住嘴,淚珠子斷了線似的往下掉,“行,我聽你的,都聽你的。你消停點兒吧,少操點兒心。”
葉辰又看向林楓和陳默。
“你們倆,一個嗓子好,一個手活兒細。但記住嘍,別在神壇上待太久。神壇冷,容易感冒。沒事兒多去菜市場轉轉,多去聽聽老百姓怎麽吵架。那纔是音樂的根兒。要是哪天我覺得你們唱歪了,我托夢都得去抽你們。”
林楓和陳默“噗通”一聲跪在床頭,額頭抵著床沿,泣不成聲。
最後,葉辰的目光回到了蘇沐妍身上。
他伸出那雙滿是皺紋的手,輕輕覆在蘇沐妍的手背上。
“老婆。”
“嗯。”蘇沐妍微笑著,眼裏的光柔得化不開。
“這輩子……辛苦你了。”葉辰聲音越來越輕,像是怕驚擾了清晨的露水,“跟我這瘋子折騰了這麽久。下輩子……下輩子咱們換換。你當大明星,我當你的小助理,專門給你拎包、倒水、撕盒飯裏的雞腿。”
蘇沐妍握緊了他的手,指尖都在顫:“那咱們可說好了,不許反悔。你要是遲到了,我可不等你。”
“不反悔。”葉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牙,“爺們兒吐口唾沫是個釘。下輩子,我一定早點兒去找那碗打鹵麵。”
他說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感覺,就像是演出落幕,他站在光影交錯的邊緣,向著台下深情謝幕。
耳邊,彷彿又響起了係統的聲音。
【叮!文明傳播任務,終結。評價:完美。】
【老朋友,辛苦了。】
葉辰在心裏回了一句:“滾犢子,我也該歇歇了。”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盛,金燦燦地鋪了滿地。
葉辰緩緩閉上眼。
他的麵容很平靜,嘴角甚至還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是剛吃了一根最甜的老冰棍,又像是在夢裏,正準備著下一場驚天動地的開場。
監護儀上的那條線,平緩而決絕地拉直。
“滴——!!!”
漫長的一聲,在這寂靜的早晨,顯得格外響亮。
林音手裏的查房記錄掉在地上,紙張散了一地。她沒去撿,隻是定定地看著床上那個人,半晌,才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爸……”
林楓和陳默發瘋似地磕頭。
王坤蹲在牆角,抱著腦袋,像個被全世界遺棄的胖子,哭得沒了聲響。
蘇沐妍依舊坐著,她沒有大哭。她隻是拿起梳子,一下一下,輕柔地給葉辰理了理頭發,然後在他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老葉,睡吧。睡個好覺。”
“這次,我在這兒守著你,哪兒也不去。”
北京城的鍾聲悠悠響起。
早起的人們開始忙碌。擠地鐵的,賣早點的,掃大街的。人們並不知道,在這一刻,那個曾經用歌聲為他們遮風擋雨、給過他們無數次勇氣的老頭,已經徹底“下班”了。
但這份安靜,註定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因為,就在葉辰閉眼後的三分鍾,王坤顫抖著發出了那條隻有四個字的訃告:
【歌神謝幕。】
整個網際網路,在這一秒,徹底陷入了從未有過的、長達十分鍾的集體死寂。
然後,是崩塌。
那是足以讓地軸偏移的、全世界的痛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