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夏夜,總是帶著點黏糊糊的悶熱,連知了都懶得叫喚,隻剩下空調外機“嗡嗡”地喘著粗氣。
辰星私立醫院頂層的VIP特護病房裏,溫度卻打得剛剛好,清涼幹爽。
葉辰靠在搖高了一半的病床上,手裏捧著個iPad,正百無聊賴地刷著短視訊。旁邊的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而輕微的“滴、滴”聲,像是在給他打著慢板的節拍。
“嘖,現在這幫年輕歌手,唱歌怎麽都跟嘴裏含著口熱豆腐似的,吐字不清還覺得自己挺深情。”
葉辰嫌棄地劃過一個號稱“新晉情歌王子”的翻唱視訊,把iPad往床頭櫃上一扔,順手端起了保溫杯。
剛想喝口水,卻發現杯子是空的。
“老婆,沒水了。”葉辰習慣性地喊了一嗓子。
蘇沐妍正戴著老花鏡(雖然她堅持那是防藍光眼鏡),坐在沙發上織著一件淺藍色的毛衣——那是給林音家那個剛滿歲的小外孫織的。
聽到動靜,她放下毛衣,拿起暖壺走過來,給他續上溫水。
“讓你少看點那些亂七八糟的視訊,看了又生氣,血壓又得往上飆。”
蘇沐妍一邊倒水一邊嗔怪道,“剛才林音查房的時候怎麽交代的?要心平氣和,多休息。”
“我休息得骨頭都要生鏽了!”葉辰接過杯子,喝了一大口,長長地歎了口氣。
“你看看我這日子過的,天天除了吃就是睡,跟圈裏養的豬有什麽區別?連想吃口烤腰子都得偷偷摸摸的,還被王胖子那個叛徒出賣了。”
蘇沐妍被他這副委屈巴巴的模樣逗樂了,伸手在他腦門上輕輕點了一下。
“你啊,就是個閑不住的命。年輕的時候拚死拚活地幹,現在老天爺好不容易讓你歇歇,你還不樂意了。”
她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葉辰有些花白的頭發和眼角的皺紋,眼神漸漸變得溫柔起來。
“老葉,你還記不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蘇沐妍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葉辰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怎麽不記得?那是在星輝娛樂的地下室裏,我剛被張浩那孫子雪藏,窮得連泡麵都吃不起。你端著一碗打鹵麵進來,我還以為是仙女下凡了呢。”
“少貧嘴。”蘇沐妍白了他一眼,臉頰卻微微泛紅,“那時候你多落魄啊,鬍子拉碴的,眼神裏卻透著股誰也不服的軸勁兒。我就想,這小子要是能熬過去,以後肯定能成大事。”
“事實證明,你的眼光還是非常毒辣的。”葉辰得意地挑了挑眉,“怎麽樣,沒讓你失望吧?”
“失望倒是沒有,就是擔驚受怕的日子太多了。”蘇沐妍歎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璀璨的夜景。
“你剛火那會兒,天天被黑粉罵,被公司針對,我整宿整宿睡不著覺,生怕你撐不住。後來你上了《歌手》,拿了歌王,我又怕你壓力太大,身體吃不消。再後來,你去了格萊美,搞了星辰聯盟,滿世界地飛,我就隻能在家裏看著電視裏的你幹著急。”
她回過頭,看著葉辰,眼眶有些微紅。
“老葉,說句心裏話。這二十多年,看著你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我替你高興,替你驕傲。但有時候,我也在想,要是你沒這麽成功,要是咱們就隻是個普通的小歌手,是不是也能過得挺好?至少,不用像現在這樣,連生個病都得偷偷摸摸的,生怕引起世界大戰。”
葉辰沉默了。
他放下保溫杯,伸出那雙雖然有了老年斑但依然寬大的手,握住了蘇沐妍的手。
她的手有些涼,指節處因為常年彈琴留下了一層薄薄的繭子。
“沐妍,對不起。”葉辰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這些年,讓你跟著我受委屈了。”
“委屈什麽呀,我就是隨口一說。”
蘇沐妍反握住他的手,輕輕摩挲著,“其實,隻要能跟你在一起,看著你做自己喜歡的事,我就覺得特別幸福。你不知道,當年你在萬達廣場上唱《孤勇者》的時候,我在螢幕前哭得有多慘。那時候我就知道,我這輩子是栽在你手裏了。”
葉辰笑了,眼角泛起幸福的淚花。
他想起那個寒冷的冬夜,想起那些充滿惡意的彈幕,想起自己嘶吼出那句“誰說站在光裏的纔算英雄”時的決絕。
如果不是有蘇沐妍在背後默默地支援他,包容他,他或許早就撐不下去了。
“老婆,你還記得我寫那本《回聲》的時候,最後寫的那句話嗎?”葉辰輕聲問道。
“記得。”蘇沐妍點點頭,“你說,如果這世界上真的有神,那神一定不是站在光裏受人膜拜的雕像。神,是那個在深夜為你煮一碗麵的愛人。”
“對。”葉辰緊緊握著她的手,“所以,在我心裏,你纔是我的神。沒有你,就沒有現在的葉辰。”
蘇沐妍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嗔怪道:“都多大歲數了,還說這些肉麻的話,也不怕護士聽見笑話。”
“笑話什麽?我跟我自己老婆表白,天經地義!”葉辰理直氣壯地說道。
他看著蘇沐妍,眼神變得無比認真。
“沐妍,其實這段時間躺在病床上,我也想了很多。”
“我這一輩子,該拿的獎都拿了,該出的風頭也都出過了。那些虛名、榮譽,現在看來,真就跟過眼雲煙似的,抓不住,也留不長。”
他指了指心電監護儀。
“隻有這玩意兒跳動的聲音,還有你坐在旁邊給我倒水的聲音,纔是最真實的。”
“我以前總想著要改變世界,要讓華語音樂走向巔峰。但我現在才發現,其實我最想改變的,是咱們倆的生活。”
葉辰歎了口氣,“我欠你一個真正的蜜月,欠你無數個安安穩穩的週末。等我這次出院了,咱們什麽都不管了。我不當什麽校長,也不管什麽基金會了。咱們買輛房車,帶著林音和外孫,去大西北看星星,去海南島曬太陽。咱們就做一對普通的退休老頭老太太,好不好?”
蘇沐妍看著他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她等這句話,等了整整二十年。
“好。”她哽咽著點點頭,“咱們去旅遊,去吃好吃的,再也不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了。”
葉辰笑了,笑得像個得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
他伸手替蘇沐妍擦去眼角的淚水,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哎喲,這都老夫老妻了,怎麽還哭上了。”葉辰打趣道,“是不是覺得你老公我太帥了,感動得稀裏嘩啦的?”
“去你的!”蘇沐妍破涕為笑,輕輕打了他一下。“你啊,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都躺在病床上了,還不忘臭美。”
兩人相視而笑,病房裏的氣氛溫馨而靜謐。
“咚咚咚。”
一陣輕輕的敲門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爸,媽,我進來了啊。”
林音推開門,手裏拿著幾份最新的檢查報告,臉色看起來比前幾天輕鬆了不少。
“音音啊,快來看看你爸,剛才又在那兒吹牛呢,說自己年輕的時候比現在那些小鮮肉帥多了。”蘇沐妍笑著向女兒“告狀”。
林音走到床邊,仔細看了看監護儀上的資料,又翻了翻手裏的報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爸,您的指標已經穩定下來了。張主任說,隻要您接下來好好配合治療,不激動,不亂吃東西,再觀察幾天就能出院回家休養了。”
“真的?!”葉辰眼睛一亮,差點沒從床上蹦起來。“太好了!老子終於不用天天吃這沒滋沒味的水煮菜了!音音,快,給你王叔打個電話,讓他去豐澤園給我訂個包間,我要吃九轉大腸!要吃蔥燒海參!”
“打住!”林音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的幻想,“張主任說了,出院後半年內,必須嚴格控製飲食,低鹽低脂。豐澤園您就別想了,回去我天天給您熬小米粥。”
葉辰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苦著臉看向蘇沐妍求救。
“老婆,你看她……這丫頭簡直就是個周扒皮啊!”
蘇沐妍忍著笑,拍了拍他的手。
“聽大夫的。你要是想早點帶我去旅遊,就得乖乖把身體養好。”
葉辰無奈地歎了口氣,隻能認命。
“行吧行吧,小米粥就小米粥。隻要能離開這鬼地方,吃樹皮我都認了。”
夜深了。
林音查完房回去了,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
蘇沐妍在旁邊的陪護床上躺下,呼吸漸漸變得均勻。
葉辰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那輪皎潔的明月。
他回想起自己這一生,從一個籍籍無名的棄子,到站上世界之巔的巨星,再到如今這個被病魔困在床上的老頭。
他經曆過無數的鮮花和掌聲,也麵對過無數的詆毀和質疑。
他曾以為,音樂就是他的全部,舞台就是他的歸宿。
但現在,他明白了。
真正讓他感到滿足和幸福的,並不是那些金燦燦的獎杯和狂熱的歡呼聲。
而是此刻,睡在旁邊陪伴著他的愛人,是剛才那個雖然嚴厲卻滿眼關切的女兒,是那些正從世界各地趕回來看望他的徒弟和朋友們。
“係統啊係統。”
葉辰在心裏默默地說了一句。
“謝謝你當年把我帶到這個世界,給了我重新來過的機會。”
“這輩子,我沒給你丟人。我也找到了比完成任務更重要的東西。”
他閉上眼睛,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微笑。
沒有遺憾。
隻有滿滿的幸福與感激。
明天,又將是新的一天。
雖然老天爺發了黃牌,但他葉辰,依然能把這黃牌吹成最動聽的口哨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