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魚竿。
從兜裏(雖然是軍大衣,但兜依然很大)掏出一把口琴。
這是他隨身帶著的小玩意兒,沒事兒吹兩下解悶。
“小孩兒。”
葉辰把口琴在衣服上擦了擦。
“誰說葉辰隻會大嗓門?”
“來,大爺給你吹個……不一樣的。”
他把口琴放在嘴邊。
沒有那種激昂的節奏。
也沒有那種宏大的敘事。
就是一段很輕快、很調皮的旋律。
那是他在亞馬遜雨林裏聽到的鳥叫聲,改編成的小調。
《森林的回響》。
清脆的琴聲,混著河邊的風聲,輕輕飄蕩。
不吵,不鬧。
像是有一隻小鬆鼠在你的心尖上跳舞。
小男孩聽呆了。
他手裏的彈弓掉在了地上。
眼睛瞪得大大的。
“這……這是那個大嗓門葉辰的歌?”
一曲吹完。
葉辰收起口琴,衝小男孩眨了眨眼。
“音樂這玩意兒,沒那麽多規矩。”
“你想大聲吼,那是你的自由。你想小聲吹,那也是你的本事。”
“回去告訴你老師,就說是……一個釣魚的大爺說的。”
“別把葉辰供在神壇上。他在那上麵,也怕冷。”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突然,他盯著葉辰看了半天。
“大爺,您長得……有點眼熟啊。”
葉辰心裏一驚,趕緊把草帽往下拉了拉。
“大眾臉!大眾臉!那個誰,你看那邊有隻大青蛙!”
趁著小男孩轉頭的功夫。
葉辰拎起馬紮,收起魚竿,溜之大吉。
……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蘇沐妍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裏拿著那張燙金的邀請函,那是瑞典皇家學院寄來的。
旁邊還放著幾套高定禮服,顯然是王坤送來的。
看見葉辰一身泥點子、還得披著軍大衣回來。
蘇沐妍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
“喲,這是哪位丐幫幫主大駕光臨啊?怎麽,諾貝爾獎不發了,改發‘最美乞丐獎’了?”
葉辰把草帽一扔,毫無形象地癱在沙發上。
“別提了。現在的孩子太精了,差點露餡。”
他看了一眼那張邀請函。
眼神裏沒有半點波瀾,甚至還有點嫌棄。
“老婆,你說這玩意兒……咱們去嗎?”
蘇沐妍放下邀請函,走過來,幫他脫掉那件充滿“味道”的軍大衣。
“去啊,為什麽不去?公費旅遊,還有獎金拿,多好的事兒。”
“再說了,你要是不去,王坤能吊死在咱家門口。”
葉辰歎了口氣。
伸手把蘇沐妍拉到身邊坐下。
他握著蘇沐妍的手,那雙手雖然保養得好,但指尖依然有常年彈琴留下的薄繭。
“沐妍。”
葉辰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
“說實話,我有點累了。”
“這二十年,我一直在跑。”
“為了係統任務跑,為了華語音樂跑,為了那幫孩子跑。”
“現在,突然有人告訴我,你跑到頭了,給你個大獎狀。”
“我突然覺得……也就那麽回事兒。”
他指了指那張邀請函。
“這東西,在別人眼裏是天大的榮譽。”
“但在我眼裏,它就是個……比較貴的杯墊。”
蘇沐妍看著他。
眼神溫柔得像是一汪水。
她太瞭解這個男人了。
他從來都不是為了那些虛名活著的。
他骨子裏,還是那個在萬達廣場上,隻為了給自己掙一碗麵錢的倔強少年。
“累了就歇歇。”
蘇沐妍靠在他的肩膀上。
“名利這東西,就是身上的衣服。”
“穿少了冷,穿多了重。”
“你現在,衣服太厚了。”
“既然覺得重,那咱們就……脫兩件?”
葉辰眼睛一亮。
“脫兩件?怎麽脫?”
蘇沐妍指了指那張邀請函。
“咱們去奧斯陸。”
“但不帶王坤,不帶保鏢,也不帶那些亂七八糟的媒體。”
“就咱們倆。”
“甚至……咱們可以不坐那個專機。”
“咱們買兩張普通的機票,混在遊客裏。”
“到了那邊,領完獎,就把那獎牌往箱子底下一壓。”
“然後咱們去看極光,去吃馴鹿肉,去滑雪。”
“把它當成……咱們遲到了二十年的蜜月。”
葉辰聽著聽著,嘴角瘋狂上揚。
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裏,重新燃起了光。
“蜜月?”
“這個好!這個主意太特麽好了!”
他猛地站起來。
一把抱起蘇沐妍,轉了個圈。
“老婆!你簡直是諸葛在世!王熙鳳轉生!我怎麽就沒想到呢!”
“去特麽的和平大使!”
“老子這次去,就是個陪老婆旅遊的退休老頭!”
“哎呀!你慢點!老腰還要不要了!”
蘇沐妍笑著拍打他的肩膀。
……
第二天。
王坤來接駕的時候,傻眼了。
“葉子!你……你就穿這個?”
王坤指著葉辰身上那件優衣庫的羽絨服,還有那條有點起球的運動褲。
“那件金絲絨的燕尾服呢?那件為了領獎特意定製的中山裝呢?”
葉辰背著個雙肩包,手裏提著個保溫杯。
“收起來了。留著以後林音結婚的時候穿。”
“不是……咱們這是去領諾貝爾啊!全球直播啊!你穿得跟要去菜市場買菜似的,這像話嗎?”
王坤急得直跳腳。
葉辰拍了拍王坤那厚實的肩膀。
“老王,格局。”
“真正的牛逼,不是靠衣服撐起來的。”
“老子就算披個麻袋上去,他們也得給我鼓掌。”
“再說了,我是去領和平獎,又不是去走維密秀。”
“和平是什麽?和平就是……大家都穿得舒服點,別在那兒緊繃著。”
王坤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這老小子的歪理,永遠是一套一套的。
而且……聽起來還真特麽有點道理。
“行吧行吧!你是大爺你說了算!”
王坤無奈地揮揮手。
“那演講稿呢?我找了三個北大中文係的教授給你寫的演講稿,你背下來沒?”
葉辰從兜裏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條。
上麵就寫了幾行字。
那是他昨晚臨睡前,趴在床頭櫃上寫的。
“背什麽背。那幫教授寫的全是排比句,念著累嘴。”
“我就說幾句心裏話。”
“說完了,拿獎,走人。”
“然後……”
葉辰看了一眼旁邊正在檢查護照的蘇沐妍,眼神裏全是寵溺。
“然後陪我老婆去看極光。”
王坤看著這對老夫老妻。
突然覺得有點眼痠。
他歎了口氣。
“得,這回我是真成跟班的了。”
“不過葉子……”
王坤突然壓低了聲音,一臉壞笑。
“既然是去旅遊,那……能不能給我也帶點土特產?聽說那邊的魚油不錯?”
“滾!”
葉辰一腳踹過去。
“想要自己買!老子的行李箱是用來裝獎牌……不對,是用來裝老婆的化妝品的!”
……
飛機起飛。
穿過雲層。
將北京的喧囂,將那些媒體的長槍短炮,將那個“神話”般的葉辰,統統甩在了身後。
機艙裏。
葉辰戴著眼罩,握著蘇沐妍的手。
心裏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想起了昨晚在河邊那個吹口琴的小男孩。
想起了那句“別把葉辰供在神壇上”。
是啊。
神壇太高,太冷。
還是凡間好。
有煙火,有塵土,有這隻握在手心裏的、溫熱的手。
“老婆。”
葉辰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
“嗯?”
“等拿完這個破獎。”
“咱們回來就把那家‘串’店給盤下來吧。”
“我想……當個烤串的大爺。”
“沒事兒給那幫學音樂的小兔崽子們,烤兩串腰子。”
“順便給他們講講……”
“當年他們校長,是怎麽用一首歌,把這地球給唱服了的。”
蘇沐妍笑了。
她幫他掖了掖毯子。
輕聲說:
“好。”
“隻要你高興。”
“哪怕你想去火星烤串,我都陪你。”
雲端之上。
陽光灑在舷窗上。
金燦燦的。
像是給這對老兩口,鍍上了一層最溫柔的金邊。
而在那個遙遠的北歐。
一場即將震驚世界的頒獎典禮,正在等待著這個穿著優衣庫、背著雙肩包的中國老頭。
當然。
那是後話了。
現在的葉辰,隻想睡個好覺。
畢竟,倒時差這事兒,對於老年人來說,比拿諾貝爾獎還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