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天,風裏帶著股子幹脆利落的勁兒。
但這兩天,辰星藝術學院的風不太正經,帶著一股子……躁動的荷爾蒙味兒。
自從那個“諾貝爾和平獎提名”的訊息一炸,整個學院方圓五公裏,連地皮都被各路媒體給翻了一遍。
學校門口那兩尊石獅子,愣是被前來打卡的網紅給盤得油光鋥亮,要是獅子能開口,高低得罵兩句街。
校長辦公室裏,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絲光都不帶漏的。
“祖宗!我的活祖宗哎!”
王坤的聲音在屋裏回蕩,帶著那種痛並快樂著的顫抖。
“你能不能別在那兒摳腳了?剛才瑞典皇家學院的秘書長發郵件來了!問你到時候領獎穿燕尾服還是穿唐裝!還要確認你的隨行人員名單!”
“你看看這份名單!我不說帶八百個保鏢吧,起碼得把咱們學院的儀仗隊帶上吧?這可是去領炸藥獎!那是給咱們老祖宗長臉的時候!”
沙發上,葉辰正盤著腿,手裏拿著個指甲剪,在那兒專心致誌地修腳指甲。
“哢嚓”一聲,一塊指甲屑飛了出去,精準地落在了王坤那雙價值五萬塊的手工皮鞋上。
“老王,淡定。”
葉辰吹了吹指甲刀,眼皮都沒抬。
“那是提名,提名懂不懂?就是人家隨口一提,能不能拿獎還不一定呢。你這就把儀仗隊整出來了?萬一到時候沒拿獎,咱們還得灰溜溜地把儀仗隊運回來,那纔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王坤把那份全英文的郵件列印出來,拍在茶幾上,震得茶杯直晃蕩。
“現在的賠率!你看看這賠率!你是一賠一點零一!這是什麽概念?這就相當於板上釘釘了!剩下的那零點零一,是怕諾貝爾本人突然從墳裏爬出來改遺囑!”
王坤湊過來,那張大圓臉幾乎要貼在葉辰臉上,滿臉油光。
“葉子,你想想,那是和平獎啊!到時候你往台上一站,手裏捧著那塊金牌牌,底下坐著的都是各國元首、科學家。你這一嗓子下去,咱們辰星的股票……哦不,咱們華語音樂的地位,那不得直接原地飛升?”
葉辰嫌棄地把王坤的大臉推開。
“飛升?我看你是想讓我昇天。”
他穿上那雙穿了三年的千層底布鞋,在地上跺了跺腳。
“行了,別在那兒做春秋大夢了。這幾天學校門口那幫記者散了沒?”
“沒散!反而更多了!”
王坤苦著臉。
“不僅是記者,現在連賣雞蛋灌餅的都來了,說是吃了他的餅能沾沾文曲星的仙氣。保安隊長老李嗓子都喊劈了,現在正掛吊瓶呢。”
葉辰歎了口氣,走到窗邊,順著窗簾縫往外瞅了一眼。
好家夥。
烏壓壓的一片人頭。
無人機跟蒼蠅似的在天上嗡嗡亂飛。
這哪裏是學校,這分明就是喪屍圍城的拍攝現場。
“這日子沒法過了。”
葉辰搖搖頭,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
“喂,老李嗎?……對,是我。把後山那個狗洞……咳咳,那個消防通道開啟。備車?備什麽車!把食堂那輛運泔水的三輪車給我推過來!我要微服私訪!”
……
十分鍾後。
辰星學院後山的小路上。
一輛充滿著“生活氣息”的電動三輪車,正“突突突”地在小道上狂奔。
駕車的是個戴著草帽、口罩遮得嚴嚴實實的老頭。
車鬥裏坐著的,正是我們的“諾貝爾和平獎提名者”——葉辰。
他也戴著個破草帽,身上披著件全是油漬的軍大衣,懷裏還抱著個裝滿大蔥的編織袋,那是他在後廚順手抄來的偽裝道具。
“葉……葉校長,咱們這樣真的行嗎?”
前麵開車的其實是食堂的大師傅老張,這會兒手都在抖。
“這要是被記者拍到了,明天的頭條就是‘諾貝爾候選人淪落街頭賣大蔥’,這人設是不是崩得有點厲害?”
葉辰縮在軍大衣裏,手裏拿著根大蔥啃了一口,辣得直吸氣。
“崩個屁。這叫接地氣。這叫深入基層。”
“老張,別廢話,趕緊開!往沒人的地兒開!我要去……去釣魚!”
“釣魚?”老張一愣。
“對!釣魚!”
葉辰眼神堅定。
“隻有在魚麵前,我才覺得我是個正常人。因為那幫魚不認識什麽葉辰,它們隻認蚯蚓。”
三輪車一路顛簸,終於甩開了那幫無孔不入的媒體,停在了北京郊區的一條野河邊。
這裏荒草叢生,連個鬼影都沒有。
葉辰心滿意足地跳下車,把軍大衣一扔,從編織袋底下抽出兩根魚竿。
“老張,你回去吧。記得保密。要是王坤問起來,就說我被外星人抓走了,去火星開演唱會了。”
老張看著葉辰那副如釋重負的樣子,無奈地搖搖頭,開著三輪車突突突地走了。
葉辰找了個樹蔭,支起馬紮,甩下魚鉤。
河水靜靜流淌,偶爾有幾隻水鳥掠過。
這一刻,世界終於安靜了。
沒有閃光燈,沒有話筒,沒有那種要把人捧上神壇的喧囂。
“呼——”
葉辰長出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這纔是人過的日子啊。”
他盯著浮漂,喃喃自語。
“什麽和平獎,什麽文化大使。那玩意兒有這條魚實在嗎?”
就在這時。
旁邊的草叢裏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葉辰警覺地回頭。
“誰?!”
草叢扒開。
一個背著書包、看起來也就十來歲的小男孩探出頭來。
手裏拿著個彈弓,臉上髒兮兮的。
看見葉辰,小男孩愣了一下。
“大爺,您也是逃課出來釣魚的?”
葉辰:“……”
大爺?
行吧,雖然自己保養得不錯,但這身軍大衣確實挺顯老的。
“咳咳。”
葉辰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長輩的架勢。
“什麽逃課?我是……退休了!來體驗生活!小孩兒,趕緊回學校去,不然讓你老師打你屁股。”
小男孩撇撇嘴,也不怕生,直接走到葉辰旁邊坐下。
“切,老師纔不管我呢。他們現在都在討論那個什麽葉辰。煩死了。”
葉辰眉毛一挑。
“煩?為什麽煩?那葉辰不是挺牛的嗎?聽說都要拿諾貝爾了。”
“牛有什麽用?”
小男孩撿起一塊石頭,往水裏一扔,“咚”的一聲,把葉辰剛聚過來的魚全嚇跑了。
“因為他,我們音樂老師瘋了。天天讓我們練《孤勇者》,還要寫那個什麽‘讀後感’。還要讓我們學他那種……那種‘嘶吼式’唱法。我嗓子都喊啞了!”
小男孩一臉怨念。
“我就想安安靜靜吹個口琴,老師非說我不合群,說我不懂‘華夏魂’。我就納悶了,那個葉辰是大嗓門,我們也都得是大嗓門嗎?”
葉辰愣住了。
他看著這個滿臉委屈的小男孩。
突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