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這玩意兒,就像是後海衚衕裏那些大爺手裏的核桃,盤著盤著,棱角就沒了,剩下的全是溫潤的包漿。
一晃眼,又是十八年。
辰星藝術學院的銀杏樹,葉子黃了又綠,綠了又黃,如今那樹幹粗得連兩個大小夥子都抱不過來。
當年的小樹苗,如今真成了參天大樹,把整個校園遮得嚴嚴實實,透著股子百年名校的沉穩勁兒。
秋日的午後,陽光正好,不燥,曬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跟剛出鍋的烤紅薯似的。
學院的“星辰湖”畔,長椅上坐著兩個人。
男的穿著一身寬鬆的棉麻練功服,腳上踩著那雙萬年不變的千層底布鞋,頭發已經花白了一大半,但他沒染,就那麽隨意地向後梳著,露出一張雖然有了皺紋、但依然能看出年輕時那股子“痞帥”勁兒的臉。
女的依偎在他身邊,手裏捧著個保溫杯,頭發盤得一絲不苟,眼角的魚尾紋不僅沒讓她顯老,反而平添了一種歲月沉澱後的優雅和從容。
正是葉辰和蘇沐妍。
“老葉,你這白頭發又多了。”
蘇沐妍伸手,輕輕撥弄了一下葉辰鬢角的亂發,語氣裏帶著點嫌棄,又帶著點心疼。
“讓你平時少操點心,非不聽。昨天晚上是不是又偷偷去琴房改那個學生的譜子了?”
葉辰嘿嘿一笑,伸手握住蘇沐妍的手,那手感,還是跟當年一樣軟乎。
“哪能啊,我是那種為了工作不要命的人嗎?我那是去……去檢查琴房衛生!現在的孩子,一個個懶得跟豬似的,琴鍵上全是油手印。”
“編,接著編。”
蘇沐妍白了他一眼,把保溫杯遞過去。
“喝口水吧,裏麵泡了枸杞和黃然,老王特意從長白山給你弄來的。”
葉辰接過杯子,抿了一口,眉頭微皺。
“嘖,老王這死胖子,也是瞎操心。我這身體棒著呢,昨兒個還能一口氣做五十個俯臥撐……咳咳,雖然是分五次做的。”
蘇沐妍噗嗤一聲笑了,伸手幫他拍了拍後背。
“行了,別逞能了。咱們都這把歲數了,服老不丟人。”
葉辰放下杯子,看著湖麵上遊來遊去的黑天鵝,眼神有些恍惚。
“服老?”
他輕哼了一聲,雖然聲音不大,但那股子刻在骨子裏的傲氣還在。
“我葉辰的字典裏,就沒有‘老’這個字。頂多叫……資深。”
正說著,幾個抱著書本的學生從旁邊路過。
看見長椅上的兩人,學生們立刻停下腳步,畢恭畢敬地彎腰行禮。
“校長好!蘇老師好!”
葉辰立馬收起剛才那副懶散樣,腰桿挺得筆直,微微頷首,露出一個慈祥中帶著威嚴的微笑。
“嗯,去上課啊?別遲到了。那個誰,小張,把你那褲腿放下來,這是藝術學院,不是菜市場,別整得跟插秧似的。”
那個叫小張的男生嚇得趕緊把挽起的褲腿放下來,紅著臉跑了。
等學生們走遠了,葉辰立馬又癱回了長椅上,長舒一口氣。
“哎喲,裝‘世外高人’這活兒,真累腰。”
蘇沐妍笑得肩膀直抖。
“誰讓你非要立這個人設?現在好了,全校學生都把你當神仙供著,你稍微打個噴嚏,他們都能解讀出‘天人感應’來。”
葉辰撇撇嘴,從兜裏掏出一把瓜子,那是他剛才從食堂順來的。
“神仙個屁。神仙能有我這日子舒坦?”
他剝了一顆瓜子,喂到蘇沐妍嘴裏。
“老婆,你說咱們閨女,今兒個這匯報演出,能行嗎?”
提到閨女,蘇沐妍的神色變得有些複雜。
“行肯定是行。林音那孩子的才華,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老天爺追著喂飯吃,比你當年還恐怖。”
“隻是……”
蘇沐妍頓了頓,歎了口氣。
“這孩子最近心事重重的,問她也不說。我總覺得她有什麽大事瞞著咱們。”
葉辰嚼著瓜子仁,眼睛微微眯起。
“瞞著就瞞著唄。孩子大了,總得有點自己的小秘密。隻要不帶個黃毛鬼火少年回來氣我,其他的我都能接受。”
……
辰星藝術學院,大禮堂。
這裏如今已經是全球音樂界的“聖地”。
每年的畢業匯報演出,台下坐著的不僅有國內的大腕,還有從格萊美、維也納專程飛來的星探和製作人。
他們就像是一群嗅覺靈敏的獵犬,等著在這群畢業生裏,挖出下一個“林楓”,或者下一個“陳默”。
但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一個名字上。
林音。
葉辰的獨生女。
辰星學院建校以來,唯一一個全科滿分的天才。
後台。
王坤已經胖成了一個球。
歲月對他這身肉格外寬容,除了頭發少了點,肚子大了點,那股子精明的商勁兒是一點沒減。
他穿著一身定製的加大號西裝,正在那兒急得團團轉。
“音音啊!我的小祖宗!你準備好了沒?”
王坤對著化妝間喊道。
“今兒個台下可是坐著環球唱片的總裁,還有那個什麽索尼的副總!合同我都準備好了,隻要你今晚這一嗓子亮出來,明天你就是全球頂流!那是多少個億的生意啊!”
化妝間的門開了。
一個十**歲的姑娘走了出來。
她長得並不像那種一眼驚豔的女明星。
她沒有蘇沐妍那麽精緻,也沒有葉辰那麽棱角分明。
但她身上有一種氣場。
一種極其幹淨、卻又極其厚重的氣場。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下麵是一條牛仔褲,腳踩帆布鞋。
頭發隨意地紮了個馬尾,臉上甚至都沒怎麽化妝。
但這並不妨礙她站在那裏,就像是一個發光體。
那種光,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