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藝術學院的大門口，此時比早高峰的西直門橋還要熱鬧。
三輛純黑色的勞斯萊斯庫裏南呈品字形排開，直接把校門堵了個嚴實。
車門邊站著幾個西裝革履的漢子，大熱天也係著領帶，一個個把腰桿挺得筆直，鼻孔朝天，恨不得用眼角膜看人。
領頭的是個熟臉，正是之前被林楓撕了合同的天穹資本副總——趙天。
趙天此時正陪著幾個洋大人，在校門口指手畫腳。
那幾個洋大人穿著考究的燕尾服和手工西裝，手裏提著樂器箱，眼神裏透著股子“老牌貴族”的傲慢。
“趙總，這就是你說的‘東方音樂聖地’？”
一個滿頭銀發的外國老頭，操著一口極其別扭的中文，用手杖點著地上的青磚，滿臉嫌棄。
“這空氣裏全是塵土的味道，這建築像是個破舊的磨坊。在這種地方，真的能誕生藝術？我看你們是在搞馬戲團表演吧？”
趙天趕緊哈著腰，臉上的褶子笑得跟菊花似的。
“伯恩教授，您是維也納皇家音樂學院的泰鬥。這辰星學院嘛，名聲雖然大，但那是靠炒作。所以我請您來‘指導’一下，順便拆穿這幫騙子的真麵目。”
周圍聚了一圈辰星的學生，一個個氣得臉發紫。
“你丫說誰馬戲團呢？！”
“有種進來比劃比劃，看我不拿薩克斯捅了你那老腰！”
幾個脾氣火爆的男生擼起袖子就要往前衝，被保安死死攔住。
“吵什麽吵？沒教養！”
趙天回過頭，對著學生們冷笑一聲。
“今兒個我們是代表‘國際藝術交流協會’來考察的。你們校長呢？躲在被窩裏吃奶呢？還是嚇得不敢露麵了？”
“老趙，你這嘴是剛從糞坑裏洗出來的吧？隔著三裏地都能聞到那股子臭味兒。”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後山的小路上傳來。
眾人回頭。
隻見葉辰晃著個馬紮，懷裏抱著個破盆，盆裏還剩兩根化了一半的老冰棍。
他身後跟著個低著頭、穿著破校服的陳默。
葉辰走到趙天麵前，當著那幾個洋大人的麵，低頭嘬了一口冰棍水，“滋兒”的一聲，響徹全場。
“葉辰！”
趙天看見葉辰這副德行，氣得手都在抖。
“你看看你！哪裏有一點校長的樣子？在這幾位國際大師麵前，你這是丟盡了中國人的臉！”
葉辰翻了個白眼。
“臉是自己掙的，不是別人給的。這幾位大師是吧？大熱天的穿這麽厚，也不怕捂出痱子來。老王，給他們一人發根冰棍，算我請客。”
王坤從後麵擠出來，一邊擦汗一邊尬笑。
“葉子，別鬧了。這位是伯恩教授，旁邊那位是帕格尼尼大賽的冠軍大衛，還有這位……”
“行了，別報戶口了，記不住。”
葉辰擺擺手，把手裏那根剩了一半的冰棍遞給趙天。
“老趙，你剛才說誰是馬戲團？誰是騙子？來，把話說明白，不然今兒個你這三輛庫裏南，我全給你卸了輪子。”
趙天後退一步，指著旁邊的年輕人大衛。
“這位大衛先生，三歲練琴，五歲登台，他的小提琴技術已經達到了人類的極限。他聽說了你們辰星學院有個叫陳默的天才，特意來‘切磋’一下。要是你們的學生輸了，葉辰，你就得公開承認，辰星學院是個騙錢的垃圾場！”
葉辰看向大衛。
大衛大約二十來歲，長得挺帥，就是眼神太冷，透著股子目中無人的勁兒。
他懷裏抱著的小提琴箱，確實透著股子名貴的氣息。
“比試？”
葉辰樂了。
他回頭瞅了瞅陳默。
陳默這會兒低著頭，手裏還攥著那根發黴的笛子，整個人縮在校服裏，看著像個剛被家長訓完的小學生。
“陳默，聽見沒？人家要跟你切磋。”
陳默沒抬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還沒練好。”
趙天哈哈大笑。
“聽見沒？還沒練好！葉辰，你就拿這種貨色來濫竽充數？這種人，連給我們大衛提鞋都不配！”
圍觀的學生們也懸起了一顆心。
“校草陳默？他平時不是拉二胡嗎？怎麽拿根笛子？”
“就是啊，這笛子看著都要爛了，這能行嗎？”
葉辰沒理會周圍的質疑。
他走到陳默身邊，伸手揉了揉那小子的頭發，把那頭亂發揉得更亂了。
“陳默，那冰棍味兒，還記得不？”
陳默抬頭，看了葉辰一眼。
那雙死水一樣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亮光。
“……記住了。”
“行，記住了就上去吹。”
葉辰往後一退，坐在馬紮上，一副看戲的姿態。
“吹不好也別怕。大不了我把你開除了，讓你回地下道拉二胡去。”
大衛跨步上前。
他沒進校園，就在校門口那塊漢白玉的地坪上站定。
“既然是切磋，那就我先來吧。”
大衛開啟琴箱。
那是一把斯特拉迪瓦裏，暗紅色的漆麵在陽光下流淌著絲綢般的光澤。
他架起琴。
閉眼。
深吸一口氣。
“錚——！！！”
第一個音符炸響。
那是帕格尼尼的《二十四首隨想曲》。
速度極快！
手指在指板上化作了一片殘影，弓毛與琴絃劇烈摩擦，發出了類似電吉他的嘶鳴聲。
台下的學生們看呆了。
這種純粹的技巧展示，確實讓人震撼。大衛的動作精準得像是一台瑞士鍾表，每一個高音都刺得人耳朵生疼。
快！
狠！
準！
這是一場炫技的巔峰，是那種讓人隻能仰望、卻感受不到一絲溫度的極限。
伯恩教授滿意的點點頭。
“這就是藝術的精度。沒有十年的魔鬼訓練，絕對達不到這種高度。趙，你們那個學生，可以認輸了。”
趙天樂得合不攏嘴，眼睛盯著葉辰。
“葉辰，聽見沒？這叫天籟！你那個拿爛笛子的學生，估計連調都找不準吧？”
葉辰坐在馬紮上，掏了掏耳朵。
“快是挺快，就是有點費耳朵。這種彈棉花的水平，也就值個兩塊錢吧。”
大衛拉完最後一個滑音，收弓。
全場一片死寂。
不少學生都被這股氣勢給震住了。
太強了。
這種技術上的碾壓，讓人沒法反駁。
大衛昂著頭，看著陳默。
“到你了。如果你覺得我的琴聲太吵，我可以讓你三分鍾。”
陳默沒說話。
他慢慢走上台。
那身破舊的校服在風中晃蕩。
他橫起那根發黴的笛子。
看了看大衛，又看了看葉辰。
葉辰對他豎了個大拇指。
“吹。吹不出冰棍味兒，今晚沒飯吃。”
陳默閉上眼。
他腦子裏，浮現出的是下午後山的那片林子。
是那股子雖然廉價、卻能讓人從腳底板爽到天靈蓋的甜味。
是那個男人坐在馬紮上，毫無形象地嚼著冰棍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