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抿了抿嘴,沒說話。
“你剛才那首曲子,叫什麽名字?”
“沒名字。”
陳默低聲說,“我每天在地下道拉琴,聽著周圍那些腳步聲,心裏煩,就這麽拉出來了。”
“那是‘腳步聲’?”
葉辰把茶杯推到他麵前,“那是‘命’。陳默,你太執著於你的‘苦’了。你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的棄兒,所以你的音樂裏全是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指著外麵熱鬧的校園。
“看。那幫孩子在笑,在鬧。你覺得他們俗,覺得他們不懂藝術。但你忘了,藝術是長在土裏的,不是長在你的苦難裏的。”
葉辰突然轉過身,從書架上拿下一個長條形的木盒。
不是名貴的樂器。
就是個普通的笛子,甚至還有點發黴。
“這是我當年的戰利品。”
葉辰把笛子扔給他。
“回去。別拉你那二胡了。用這根笛子,去給我想象一種‘甜’的味道。什麽時候你能吹出一丁點兒‘甜’,什麽時候再來見我。”
陳默接過笛子,眼神裏全是荒謬。
“甜?”
對他這種在地下道裏摸爬滾打、見慣了冷眼的人來說,這世界上還有甜的東西?
“對,甜。”
葉辰擺擺手,像趕蒼蠅一樣。
“趕緊走。別耽誤我午睡。明天下午,去後山的那個老亭子找我。你要是吹不出來,我就把你開除了。別懷疑,我有這個權力。”
陳默握著那根發黴的笛子,看了葉辰一眼。
那眼神裏。
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名為“疑惑”的情緒。
他沒說話,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陳默剛走。
王坤就從休息室裏鑽了出來。
這胖子手裏拿著個雞腿,滿臉的八卦。
“葉子,你真打算培養這小子?他那曲子我也聽了,確實狠,但那股子怨氣,我怕他哪天把自己給拉瘋了。”
葉辰靠在沙發上,閉著眼。
“瘋子好啊。”
“這樂壇,正常人太多了。這種天生的瘋子,纔是有可能把天捅破的人。”
“但我看他那樣子,吹不出‘甜’來吧?”
“吹不出纔要吹。”
葉辰嘴角露出一抹壞笑。
“我當年被雪藏的時候,不也覺得這世界是苦的嗎?後來遇到了蘇沐妍,我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打鹵麵這種甜到心坎裏的東西。”
葉辰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老王,去。找幾個學生,明天在後山亭子那兒,給我準備點‘道具’。”
“啥道具?”
“大白兔奶糖,還有……最便宜的那種老冰棍。”
……
第二天,下午。
辰星學院後山。
這裏有一片老槐樹林,中間有個廢棄的涼亭,長滿了青苔。
平時除了偶爾有小情侶來這兒鑽小樹林,基本上沒人。
葉辰早早地到了。
他穿著一身寬鬆的練功服,手裏拿著個扇子,坐著馬紮。
旁邊的石桌上,放著一盆老冰棍。
正冒著涼氣。
不一會。
一陣遲疑的腳步聲響起。
陳默來了。
他還是那副死樣,手裏攥著那根笛子,眼神木然。
“吹了?”葉辰斜了他一眼。
“吹不出來。”
陳默走到亭子下,低聲回答。
“我試了。隻要一動念頭,吹出來的聲音就是刺耳的。我覺得……這笛子有問題。”
“笛子沒問題,是你有問題。”
葉辰指了指桌子上的盆。
“吃。”
陳默一愣:“什麽?”
“老冰棍。五毛錢一根的那種。”
葉辰遞給他一根,“趕緊的,一會兒化了。”
陳默遲疑地接過冰棍。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沒吃過這東西了。
他撕開包裝,咬了一口。
涼。
甜。
那種極其廉價的糖精味兒,順著舌尖直衝腦門。
“好吃嗎?”葉辰問。
“……太甜了。”陳默皺了皺眉。
“甜就對了。這就是你要的‘甜’。”
葉辰收起扇子,站起身。
“陳默,你看這林子。”
此時,一陣微風吹過。
槐樹葉沙沙作響。
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
“聽。”
葉辰閉上眼。
“這些聲音,它們在乎你苦不苦嗎?它們在乎這個世界公不公平嗎?”
“它們就在這兒,活著,響著。”
葉辰突然奪過陳默手裏的笛子。
橫在唇邊。
“看好了。”
他沒有運氣,沒有擺什麽高深的架勢。
隻是順著那風聲,輕輕吐了一口氣。
“嘟——”
笛聲。
並沒有多華麗。
但那一瞬間,彷彿整個林子的光都亮了一下。
那是那種極其輕盈、極其跳躍的聲音。
像是一個光著腳的孩子,在草地上奔跑。
像是一滴晨露,從葉尖上滑落,掉進水裏。
陳默徹底傻了。
他從來沒聽過這樣的笛聲。
在他的認知裏,音樂必須是沉重的,必須是有厚度的。
但葉辰這一聲。
讓他感覺到了一種……自由。
一種哪怕明天就要餓死,今天也要在大太陽底下打個滾的自由。
“這就是‘甜’。”
葉辰把笛子還給他。
“不是讓你去討好別人。是讓你……討好你自己。”
他走到陳默麵前,拍了拍這少年的瘦削的肩膀。
“陳默,你的命是很苦。但音樂不是你的陪葬品。它是你的翅膀。你老是把它當成石頭背在背上,你不累嗎?”
陳默握著笛子。
他的指尖在發抖。
他看著葉辰,那雙死水一樣的眼睛裏,第一次泛起了一層漣漪。
“再去吹。”
葉辰重新坐回馬紮上,拿起一根老冰棍,嚼得咯嘣響。
“什麽時候吹出了這股子冰棍味兒,你什麽時候就是我的親傳弟子。”
陳默沒說話。
他走到涼亭的石階上,坐了下來。
他閉上眼。
腦子裏,是那個廉價的甜味,和那聲輕盈的笛響。
他拿起笛子。
嚐試著,吐出了第一口氣。
“噗——”
還是破音。
但他沒停。
他再次嚐試。
葉辰在旁邊看著。
這一教,就是一下午。
直到太陽落山,整個林子被染成了金色。
終於。
“滴——”
一聲雖然還帶著點顫抖、但已經透著股子清亮勁兒的笛聲,響了起來。
林子裏的麻雀受了驚,呼啦一下全飛了。
陳默睜開眼。
他看著手裏的笛子,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臉上,竟然出現了一抹淡淡的、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笑容。
“成了。”
葉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回學院。今晚食堂有紅燒肉,老子請客。”
陳默站起來。
他看著葉辰的背影。
那個男人的中山裝被夕陽拉得很長,顯得高大得不可思議。
他突然覺得。
這世界。
好像真的沒那麽苦了。
就在兩人準備下山的時候。
山腳下。
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警笛聲。
還有擴音器的吼叫。
“校長!葉校長!出事了!”
王坤連滾帶爬地從山路上衝上來,那臉上的肉都要飛出去了。
“星辰聯盟那邊……有人來砸場子了!帶頭的是天穹資本的人,他們把學校大門都給堵了!”
葉辰眉頭一皺。
“天穹資本?那幫玩理財的跑我這兒砸什麽場子?”
“他們帶了個國際音樂考察團!”
王坤喘得跟破風箱似的。
“說咱們辰星學院的教學水平名不副實,是在誤人子弟!還要……還要公開挑戰咱們的學生!”
葉辰冷笑一聲。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陳默。
陳默正捏著那根笛子,眼神重歸冷冽,甚至帶著一股子剛剛領悟出來的……淩厲。
“陳默。”
葉辰問。
“在。”
“剛才那股子甜味兒,記住了嗎?”
陳默點點頭。
“行。”
葉辰邁開大步,大踏步往山下走。
“今晚,咱們不去吃紅燒肉了。”
“帶你去吃點……更有嚼勁的東西。”
“既然有人想看看咱們辰星的水平。”
“那就讓他們看看……”
“什麽叫——華夏的回聲!”
陳默跟在後麵。
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他的手裏,那根發黴的笛子,在夕陽下,竟隱隱透出一股子玉石般的寒光。
山雨欲來。
風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