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堂裏的聲音,像是被剛才那片樹葉給吸走了。
三千個學生,伸長了脖子,瞪大了眼,死死盯著講台上那個拿樹葉當樂器的男人。
葉辰彈了彈手裏的槐樹葉,隨手往講台上一扔。
那動作,跟扔一塊抹布沒區別。
“都聽見了?”
葉辰擰開保溫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這玩意兒,路邊到處都是。李大爺家門口那棵樹上,起碼有十萬片。但我吹響了,它就是音樂。你吹不響,它就是垃圾。”
台下,林楓坐在第一排,手裏拿著個筆記本,記得飛快。
他這天王當得也確實卑微,為了聽課,連晚上的通告都推了。
“校長!”
中間位置,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學生站起來,推了推鼻梁上的鏡框,神色有些傲然。
“我覺得這隻是小道。咱們辰星學院是殿堂級的學府,我們學的是五線譜,是十二平均律,是複雜的對位和複調。一片樹葉,能體現出什麽文明的高度?”
這話一出,周圍不少學生跟著點頭。
確實,能進這裏的,哪個不是天之驕子?
從小琴凳坐穿,練的是莫紮特,談的是肖邦,這會兒你讓他們去吹樹葉,確實有點“降維打擊”的意思。
葉辰笑了。
他沒反駁,隻是指了指那個學生。
“你,上來。”
學生挺起胸膛,大步走上台。
“我叫周子豪,去年金琴獎的銀獎得主。”
“行,金琴獎是吧。”
葉辰從兜裏又掏出一片樹葉,遞給他。
“別跟我整那些高深的。你就用這片葉子,把剛才你覺得‘沒高度’的那種聲音,吹出來。隻要能吹響,我這學期的課你不用上了,直接滿分。”
周子豪冷笑一聲,接過樹葉。
在他看來,這無非就是個氣流振動的問題。
他擺好架勢,嘴唇微抿,用力一吹。
“噗——”
一股唾沫星子噴了出來,樹葉紋絲不動,倒是發出一聲類似放屁的悶響。
台下鬨堂大笑。
周子豪臉漲得通紅,深吸一口氣,再次發力。
“噗!噗噗!”
憋得額頭青筋都爆出來了,那樹葉就是不給麵子,除了讓他看起來像個漏氣的皮球,沒有任何美感。
“行了,下去吧。”
葉辰拿回樹葉,一臉淡然。
“連最原始的振動都搞不明白,還跟我談文明的高度?周同學,你那銀獎,怕是評委看在你爸的麵子上給的吧?”
周子豪灰溜溜地鑽回了座位,再也不敢吭聲。
葉辰掃視全場,語氣沉了下來。
“文明不是掛在牆上的證書,也不是你們手裏那些昂貴的樂器。”
“文明是人類對世界的回應。風吹過來,你聽見了,你回它一聲,這就是音樂。你若是隻會在那兒數拍子,那你就是個節拍器。”
就在這時。
禮堂後排角落裏,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磨牙聲。
葉辰耳朵尖。
他那個【文明共鳴】的底子還沒丟,方圓五十米內的動靜,在他耳朵裏都跟放炮似的。
他抬頭,看向那個角落。
那個穿著破舊校服、留著長頭發的男生,正死死盯著講桌。
他的手,一直在衣服上蹭。
他的眼睛,不是那種崇拜,而是一種極其瘋狂的……饑餓感。
就像一個餓了十天的餓狼,看見了一坨帶血的生肉。
“那個同學。”
葉辰手一指,直接越過幾千人,定在了那個男生身上。
“頭發長那個。對,就是你。上來。”
全場“唰”地一下轉過頭。
男生愣住了。
他似乎沒預料到自己會被點名,身體僵了一下。
然後,他慢慢站起來。
動作很遲緩,像是個鏽跡斑斑的機器人。
他低著頭,劉海遮住了大半張臉,快步穿過走廊,走上了講台。
走得近了,葉辰聞到他身上有一股子淡淡的鬆脂味兒,還有點發黴的味道。
“叫什麽?”葉辰問。
“陳默。”
男生的聲音很幹,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名字不錯。會樂器嗎?”
“……什麽都會點。”
陳默低聲回答,頭始終沒抬起來。
葉辰笑了。
他從講台底下拎出一個黑色的舊包。
那是他剛才順手從王坤辦公室裏順來的,裏麵雜七雜八塞了不少樂器。
葉辰從裏麵掏出一把二胡。
這二胡老舊得厲害,琴筒都裂了一道縫,琴絃也生了鏽。
“吹葉子你估計看不上。來,這把二胡,你拉兩下。”
全場學生都屏住了呼吸。
大家都看出來了,這位葉校長,今兒個是打算“現場教學”了。
陳默接過二胡。
當他的手觸碰到琴桿的那一刻,葉辰發現,這小子的手,不抖了。
那雙剛才還在瘋狂摩擦衣服的手,此刻穩如泰山。
手指修長,關節突出,那是常年練琴留下的印記。
陳默坐在旁邊的板凳上。
他沒調音,也沒試弦。
他隻是低頭看了看那道裂縫。
突然。
“鏘——!!!”
一聲淒厲的長音,瞬間撕裂了大禮堂的空氣。
那聲音,不是二胡。
那是刀子。
是那種生了鏽、帶著倒鉤的鈍刀子,直接在人的心髒上拉了一道口子。
葉辰眼神猛地一亮。
陳默的手動了。
極快!
他在琴絃上瘋狂地跳動,揉弦的幅度大得驚人,整個二胡彷彿在他手裏痛苦地蜷縮。
他拉的曲子,沒人聽過。
沒有旋律,隻有情緒。
那是絕望,是掙紮,是那種被生活踩在腳底下、卻還要對著天空吐口水的狠勁兒。
“嗡——”
最後一聲重音落下。
陳默停手,二胡的琴弓在他手裏劇烈顫動。
禮堂裏。
三千個學生,沒一個鼓掌。
大家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臉色慘白。
剛才那兩分鍾,他們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滿是冰水的黑窟窿裏。
“夠狠。”
葉辰點點頭,走到陳默麵前。
“但這曲子裏,全是死氣。陳默,你家裏是剛死人了,還是你打算今晚去殺人?”
陳默抬頭。
那是葉辰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
漆黑。
深不見底。
裏麵沒有一點年輕人的朝氣,全是死灰。
“沒人死。我就是……覺得難受。”
“難受就對了。”
葉辰從他手裏拿過二胡,隨手扔在一邊。
“你這不叫音樂。你這叫‘哀鳴’。你把二胡當成了發泄的垃圾桶。雖然技巧頂級,但你走歪了。”
台下,林楓站起來,神情肅穆。
“師父,這小子的基本功,比我當年還厚。他剛才那個揉弦的頻率,起碼是一秒十二次。”
葉辰沒理林楓。
他盯著陳默,突然問了一句:“想學怎麽讓自己不難受嗎?”
陳默搖搖頭:“不想。”
“……”
葉辰被噎了一下,嘿嘿一笑。
“有性格。但這課你已經搶了,就不準退。”
葉辰轉身,在黑板上又寫下一個詞:
【因果】。
“下課。”
葉辰拎起講義,看都沒看那些還在回味的學生,對著陳默招了招手。
“你,跟我來辦公室。其他人,回去寫篇兩千字的感想,下週交。誰要是敢用AI寫,我讓他這輩子都拿不到學分。”
說完,葉辰領著陳默,在一眾學生複雜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禮堂。
……
校長辦公室。
葉辰一屁股坐在真皮沙發上,把鞋一甩,人字拖直接飛到了門口。
“坐。”
陳默像個木頭樁子一樣站著,沒動。
“怎麽,怕我吃了你?”
葉辰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剛才拉琴那個狠勁兒去哪了?殺人的氣勢呢?”
陳默這才慢慢挪到單人沙發邊,半個屁股沾在上麵,手又開始在膝蓋上蹭。
“陳默,我查過你的資料。”
葉辰一邊倒茶,一邊漫不經心地說。
“家境貧寒,父母雙亡,靠著街道的低保和自己去地下道拉琴攢的錢,考進的辰星。你是這屆專業課的第一名,也是最不合群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