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的夜，過了十二點，那才叫剛開始。
尤其是今晚。
鳥巢那邊散了場，十萬人像是決了堤的洪水，嘩啦一下灌進了北京的大街小巷。計程車司機樂開了花，滴滴訂單排到了五環外，就連路邊賣烤冷麵的大媽，手裏的鏟子都揮出了火星子。
葉辰蹬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共享單車，後座上帶著蘇沐妍，兩人順著北四環輔路溜達。
風吹得挺舒服，柳絮也不往鼻子裏鑽了，主要是餓。
“咕嚕——”
蘇沐妍的肚子很爭氣地叫了一聲，在這寂靜的夜裏，動靜堪比剛才林楓那一聲嘶吼。
葉辰腳下一頓，車輪子在地上磨出一道黑印。
他回過頭，看著把臉埋在自己後背上的媳婦，樂了。
“咋了蘇總？剛纔在演唱會上喊得那麽凶，把能量都喊沒了？”
蘇沐妍隔著衣服掐了他一把，沒好氣地說：“廢話！跟著林楓吼了三個小時，鐵人也得餓。趕緊的，找地兒吃飯，我要吃肉！大塊的！”
“得嘞！您坐穩！”
葉辰一蹬腿，單車拐進了一條黑漆漆的衚衕。
這地界他熟。
當年還沒成名那會兒，經常跟王坤半夜三更來這兒“改善夥食”。
衚衕深處，一家連招牌都沒有的小店，門口掛著個油膩膩的紅燈籠，上麵寫著個“串”字。
別看門臉破，門口那豪車停了一排，還有不少穿著“林楓後援會”T恤的年輕人，正拿著馬紮在門口排隊。
空氣裏飄著一股子孜然混著羊油的焦香味，聞一口能把魂兒勾出來。
葉辰把單車往牆根底下一鎖，拉著蘇沐妍就往裏擠。
“讓讓，借過，借過啊！”
他把帽簷壓得低低的，身上那件熒光綠的應援服早就反穿了，看著像個剛下班的環衛工。
店裏人聲鼎沸。
十幾張矮桌子擠得滿滿當當，地上全是啤酒瓶蓋和簽子。
大家夥兒一個個臉紅脖子粗，嘴裏聊的全是剛才的演唱會。
“牛逼！真的牛逼！林楓那首《破陣子》出來的時候，我天靈蓋都飛了！”
“是啊！全開麥！連個喘氣聲都聽得清清楚楚！這纔是爺們兒唱的歌！”
“哎，你們說，今晚葉神到底去沒去？”
“肯定去了！我有個哥們兒是保安，說看見個眼神特別像葉神的人，簽了個名就跑了！”
葉辰聽著這些話，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拉著蘇沐妍，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這桌子本來是放雜物的，少條腿，下麵墊著兩塊磚頭，一晃蕩就吱嘎響。
“老闆！”
葉辰也不嫌髒，隨手拿紙巾擦了擦凳子，衝著裏屋喊了一嗓子。
“羊肉串五十！板筋二十！腰子……咳咳，來十個！要大火烤，多放辣！”
裏屋探出一個光頭，脖子上掛著條金鏈子，滿臉橫肉。
“好嘞！腰子十個？哥們兒身體挺好啊！”
光頭老闆打趣了一句，也沒細看，轉身烤串去了。
蘇沐妍摘下口罩，露出那張雖然素顏但依然驚豔的臉，不過在這煙熏火燎的地方，也沒人注意。
她拿過一瓶也是剛開的常溫啤酒，給葉辰倒了一杯。
“十個腰子？你也不怕補過頭了流鼻血。”
葉辰端起酒杯，一口悶了半杯，哈出一口酒氣。
“補什麽補？這是情懷！當年我和老王在這兒吃腰子的時候，那是把悲憤化為食慾。現在吃，那是……那是為了慶祝林楓那小子出師。”
不一會兒，串上來了。
滋滋冒油，香氣撲鼻。
兩人也不端著，一手拿串，一手拿酒，吃得那叫一個豪邁。
就在葉辰啃腰子啃得正歡的時候。
隔壁桌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砰！”
一個喝高了的小年輕，把酒瓶子往桌上一頓，眼圈通紅。
“媽的！我就不服氣！”
小年輕穿著林楓的應援服，指著手機螢幕吼道。
“你們看那個營銷號發的什麽狗屁文章！說什麽‘林楓雖然火，但終究是葉辰的模仿者，沒有自己的靈魂’！放屁！”
“林楓就是林楓！他有他的範兒！葉神是神，但林楓是王！這幫鍵盤俠懂個球！”
同桌的幾個人趕緊拉他：“行了行了，強子，別激動。營銷號就是靠罵人賺錢的，你理他們幹嘛。”
“我就是替林楓委屈！”
那個叫強子的小年輕抹了一把臉，帶著哭腔。
“這十年，林楓有多努力咱們都看著呢！他練琴練得指紋都磨沒了！憑什麽還要活在葉神的陰影裏？”
角落裏。
葉辰停下了嘴裏的動作。
他看著那個激動的小夥子，眼神稍微動了一下。
蘇沐妍放下手裏的肉筋，小聲問：“心疼了？還是生氣了？”
葉辰搖搖頭，笑了。
他從桌上的筷子筒裏抽出一雙一次性筷子，拿在手裏把玩。
“心疼個屁。這小子說得對。”
“林楓要是這輩子都活在我的陰影裏，那才叫廢了。”
他說著，突然站起身。
蘇沐妍一愣：“你幹嘛？”
“給這幫孩子……加個菜。”
葉辰拎著那剩下的半瓶啤酒，晃晃悠悠地走了過去。
他走到隔壁桌。
那幫年輕人正忙著勸那個強子，沒人注意有人過來。
葉辰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放。
“咚”的一聲。
“哥們兒。”
葉辰聲音不大，有點啞，帶著股子北京爺們的慵懶。
“借個火。”
那個強子正哭得上頭，一抬頭看見個穿著反光T恤、戴著鴨舌帽的大叔，沒好氣地說：“沒火！自己去吧檯拿！”
葉辰也不惱。
他伸手從強子麵前的煙盒裏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裏。
然後順手拿起桌上的打火機。
“啪。”
火苗竄起，照亮了他那半張藏在帽簷下的臉。
還有那雙……深邃得像是有星辰大海的眼睛。
強子愣住了。
他看著那雙眼睛。
熟悉。
太特麽熟悉了。
這雙眼睛，他在海報上、在MV裏、在紀錄片裏看了整整十年。
煙霧繚繞中。
葉辰吸了一口煙（其實他早就戒了，就是為了裝個樣子），然後吐了個煙圈。
他看著強子，伸手拍了拍這小子的肩膀。
“剛才的話，說得挺硬氣。”
“不過有一點你說錯了。”
全桌人都安靜了。
大家呆呆地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大叔。
葉辰笑了笑，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裏。
“林楓不是活在誰的陰影裏。”
“他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但那個巨人，早就蹲下來，給他當墊腳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