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CBD萬達廣場。
今兒個這地界,那真叫一個“把人往死裏擠”。
往常這時候,也就是幾個大媽跳跳廣場舞,或者幾個滑板少年在這兒摔個狗吃屎。但今天,方圓五公裏內的交通徹底癱瘓。別說車了,連隻蒼蠅想飛進來都得先辦個暫住證。
商場的玻璃幕牆上貼滿了臉,寫字樓的窗戶口擠滿了腦袋,甚至連路邊的梧桐樹杈上都騎著幾個身手矯健的大哥,手裏舉著望遠鏡,跟偵察兵似的。
“讓一讓!腳!踩著我腳了!”
“別擠了!我都快成照片了!”
“前麵的哥們兒,把你那燈牌放下!擋著我吸氧了!”
人山人海。
不是形容詞,是名詞。
黑壓壓的人頭從廣場中心一直鋪到了三環路的主路上,交警大隊全員出動,拉起了三道警戒線,那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外星人飛船迫降了。
王坤站在廣場邊臨時搭的指揮台上,手裏拿著個對講機,胖臉上的汗跟瀑布似的往下淌。他今天沒穿西裝,套了件印著“歸真”兩個大字的文化衫,肚子把那兩個字撐得變了形,看著像“歸土”。
“各單位注意!各單位注意!”
王坤吼得嗓子都劈了,“音響師!把那個該死的電流聲給我消了!要是葉子開口有雜音,胖爺我扣你十年工資!”
“安保!安保!東邊那個騎在紅綠燈上的哥們兒,趕緊勸下來!這要是掉下來算工傷還是算碰瓷啊!”
毛蛋在旁邊給王坤扇著扇子,一臉憨笑:“哥,俺覺得這比上次鳥巢還嚇人。鳥巢那是坐著的,這全是站著的,跟插秧似的。”
“你懂個屁!”
王坤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看著廣場中央那個簡陋得令人發指的舞台,“這就叫‘返璞歸真’!這就叫‘情懷’!哪怕葉子今天站在那兒嗑瓜子,這幫人也能給看出一朵花來!”
廣場正中央。
沒有什麽升降台,沒有什麽全息投影,更沒有那些花裏胡哨的伴舞。
就一個不到半米高的木頭台子。
上麵放著一把高腳凳,一個麥克風架,旁邊擺著一瓶礦泉水。
還有那把舊得掉漆的吉他,靠在凳子腿上,顯得孤零零的。
這就是世界文化大使、格萊美導師、終身成就獎得主——葉辰的告別舞台。
寒酸嗎?
寒酸。
但台下那幾萬雙眼睛,卻盯著那個空蕩蕩的凳子,像是盯著皇帝的寶座。
晚上七點整。
沒有任何報幕。
沒有任何倒計時。
原本嘈雜得像是個巨型菜市場的廣場,突然就在一秒鍾之內,安靜了。
那種安靜,極其詭異。
幾萬人同時閉嘴,連呼吸聲都刻意壓低。
因為他們看見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沒有任何保鏢開路。
一個穿著白T恤、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踩一雙帆布鞋的年輕人,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他走得很慢,臉上沒什麽表情,就像是吃完晚飯下樓遛彎的鄰家大哥哥。
他走上那個簡陋的木台子。
沒有揮手致意,沒有飛吻。
他隻是拉開那把高腳凳,坐了上去。
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
“滋——”
音響發出一聲輕微的電流聲。
葉辰笑了。
他伸出手,在麥克風上輕輕彈了一下。
“喂。”
這就開始了?
全場觀眾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想要掀翻CBD大樓的尖叫聲。
但葉辰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
“噓。”
尖叫聲戛然而止。
這控場能力,簡直就是魔法。
葉辰沒拿吉他。
他雙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台下那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有的臉龐稚嫩,那是剛入坑的學生;有的臉龐滄桑,那是陪了他兩年的老粉。
還有更多的人,拿著手機,那是正在觀看全球直播的幾十億雙眼睛。
“都沒吃飯吧?”
葉辰開口了。
第一句話,直接把這嚴肅的告別氣氛給聊劈叉了。
台下有人笑出了聲,有人喊著“吃了”,還有人喊著“沒吃!餓著肚子等你呢!”
“我也沒吃。”
葉辰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
“老王那個摳門的,說是為了省錢辦直播,連盒飯都不給我加雞腿。”
後台的王坤打了個噴嚏,罵罵咧咧:“這小白眼狼,這時候還要黑我!”
葉辰放下水瓶。
眼神慢慢沉了下來。
不再是剛才那種玩笑的輕鬆,而是一種……看透了風景後的深情。
“兩年前。”
葉辰指了指腳下。
“就在這兒。大概往左邊挪五米的地方。”
“那時候我被公司雪藏,被房東催租,兜裏比臉還幹淨。”
“那時候我也沒吉他,就拿著個破手機,對著空氣喊。”
“那時候,沒人聽我唱歌。”
“除了幾個路過的,以為我是瘋子。”
台下有人開始抹眼淚了。
那是老粉。
他們記得那個下午,那個滿臉不甘、青筋暴起的少年。
“今天。”
葉辰看著這人山人海。
“你們都來了。”
“挺好。”
“這最後一場。”
“我不想搞什麽大製作,也不想請什麽交響樂團。”
“我就想……跟你們聊聊天。”
“順便,唱兩句。”
葉辰微微閉上眼。
沒有伴奏。
沒有前奏。
甚至連個起調的音準都沒有。
他張口就來。
清唱。
“長亭外——”
“古道邊——”
“芳草碧連天——”
聲音一出。
沒有任何修飾。
但那種經過【文明共鳴】加持的嗓音,哪怕是清唱,也自帶一種混響效果。
像是從那個古老的留聲機裏傳出來的。
帶著沙沙的質感,直接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眼裏。
現場幾萬人的雞皮疙瘩,瞬間起了一地。
這歌太熟了。
熟到每個人都會唱。
但從葉辰嘴裏唱出來,就是不一樣。
那種離別的愁緒,那種夕陽下的無奈,那種“一壺濁酒盡餘歡”的蒼涼,被他這幾個字,勾得淋漓盡致。
“晚風拂柳笛聲殘——”
“夕陽山外山——”
葉辰沒用技巧。
他沒飆高音,也沒玩轉音。
他就像是在每個人耳邊輕聲呢喃。
台下,第一排的一個小姑娘,“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這哭聲像是開啟了水龍頭的開關。
緊接著,一片抽泣聲響起。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葉辰唱到這兒,聲音稍微哽嚥了一下。
他想起了老摩西,想起了哈邁德,想起了這一路走來遇到的那些朋友。
想起了那些支援他的、罵他的、愛他的、恨他的人。
都要散了啊。
“一壺濁酒盡餘歡——”
“今宵別夢寒——”
最後一句落下。
全場死寂。
隻有那個小姑孃的哭聲,在秋風中回蕩。
葉辰睜開眼。
眼角有點紅,但他沒讓眼淚流下來。
他是來告別的,不是來賣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