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中非大草原的獅子窩裏爬出來,再去南美亞馬遜給食人魚彈琴,葉辰這趟“全球采風”算是把“作死”兩個字刻進了腦門上。
離開亞馬遜雨林的時候,他那一身行頭基本餿了。
防曬霜混著蚊子血,再加上那一股子原始森林特有的腐爛樹葉味兒,此時的葉辰,扔進丐幫那都得是九袋長老級別的。
但他沒回國洗澡。
甚至連在那邊的五星級酒店都沒住一晚。
他直接轉機。
飛往了那個被黃金和石油鋪滿的地方。
中東。
……
阿聯酋,迪拜。
雖然是世界上最奢華的城市,滿大街跑的都是限量版超跑,連警車都是布加迪威龍。
但葉辰沒進城。
他下了飛機,拒絕了王坤遠端安排的勞斯萊斯接機服務,直接背著那個裝滿了各種稀奇古怪樂器的破包,一頭紮進了城外的沙漠。
魯卜哈利沙漠(Rubu0027 al Khali)。
號稱“空境之域”。
這地方,除了沙子,還是沙子。太陽毒得能把人的油給煉出來,地表溫度隨隨便便六七十度,雞蛋扔地上,三秒鍾就能變荷包蛋。
“滋啦——”
葉辰踩著那雙久經考驗的人字拖,踏上了滾燙的黃沙。
“這味兒……有點衝啊。”
他吸了吸鼻子。
不是沙子的味兒。
是錢的味兒。
哪怕是在這荒無人煙的沙漠裏,彷彿都能聞到地下石油流動的聲音。
“嘿!朋友!”
遠處,一輛白色的路虎衛士卷著狂沙衝了過來,一個漂亮的甩尾,穩穩停在葉辰麵前。
車門開啟。
下來一個穿著白袍、戴著紅白格頭巾的大鬍子男人。
這人手上戴著三個鴿子蛋大的戒指,手腕上是一塊鑲滿鑽的理查德米勒,就連那墨鏡腿上都鍍著金。
哈邁德。
迪拜當地的一個土豪,也是個狂熱的音樂發燒友。
不知道從哪打聽到了葉辰要來沙漠采風的訊息,死活非要來當向導。
“葉!我的神!”
哈邁德張開雙臂,給了葉辰一個熱情的擁抱,完全不嫌棄葉辰身上那股餿味兒。
“你終於來了!為了等你,我把我的獅子都餓瘦了!”
葉辰扒拉開哈邁德那張滿是胡茬的臉,一臉嫌棄。
“哈邁德,我說過,我是來找苦吃的,不是來享受的。”
“你這車……”
葉辰指了指那輛頂配的路虎,又指了指後麵跟著的一輛裝滿冰鎮香檳和和牛的保姆車。
“太軟了。”
“軟?”哈邁德愣了一下,“這可是防彈的!”
“我是說,氣質太軟。”
葉辰搖搖頭。
他把揹包往地上一扔。
“我要的,是那個。”
他手指的方向,是遠處的一處沙丘。
那裏,幾峰駱駝正跪在地上,嚼著幹草,脖子上的銅鈴發出沉悶的聲響。
叮——當——
“駱駝?”哈邁德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葉,你瘋了?這天騎駱駝?那是給遊客玩的!咱們是尊貴的藝術家!”
“藝術家?”
葉辰笑了。
他脫掉那件餿了的迷彩背心,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精壯的肌肉和還沒消退的蚊子包。
“藝術家要是離了地氣,那就成了空氣。”
“走。”
“牽駱駝去。”
……
當天下午。
魯卜哈利沙漠深處出現了一幅奇景。
一隊駱駝在沙脊上艱難前行。
牽駱駝的,是個身家百億的石油大亨,穿著幾十萬的高定白袍,此刻卻滿臉是汗,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沙子裏,嘴裏還在罵罵咧咧。
“真主啊……我為什麽要遭這個罪……我的限量版球鞋進沙子了……”
而坐在駱駝上的,是個穿著人字拖、光著膀子的東方年輕人。
他閉著眼,隨著駱駝的步伐晃晃悠悠。
手裏拿著那個陶塤,偶爾吹一聲。
嗚——
風很大。
沙子打在臉上生疼。
但葉辰沒躲。
他在聽。
聽風卷過沙丘時那種如同撕裂絲綢般的聲音。
聽駱駝腳掌落地時那種沉悶的、如同心髒跳動的聲音。
聽那銅鈴在空曠天地間回蕩的孤寂。
這就是絲綢之路的聲音嗎?
千年前。
東方的張騫,西方的馬可波羅。
他們就是聽著這種聲音,一步步走過了這片死亡之海。
“哈邁德。”
葉辰突然開口。
“幹嘛?”哈邁德氣喘籲籲。
“把你的烏德琴(Oud)拿出來。”
“在這兒?”哈邁德擦了把汗,“沙子會把琴絃磨壞的!那可是我花了一百萬美金從博物館拍來的古董!”
“少廢話。”
葉辰從駝峰上跳下來。
“不想聽真正的神曲,你就留著那破木頭當柴燒。”
一聽“神曲”,哈邁德不嚎了。
他雖然愛錢,但他更愛音樂。葉辰在維也納和非洲的戰績,早就傳遍了他們的圈子。
兩人找了個背風的沙丘窩著。
哈邁德小心翼翼地從琴盒裏拿出那把烏德琴。
這琴長得像個切開的大梨,肚子圓滾滾的,琴頸很短,沒有品格。
這是阿拉伯樂器之王。
也是吉他和琵琶的祖宗。
“來一段。”葉辰盤腿坐在沙地上。
哈邁德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坐姿。
雖然這人看著浮誇,但手一搭上琴絃,氣質立馬變了。
變得深沉,憂鬱。
叮——
手指撥動琴絃。
一種極其特殊的音階流淌出來。
那是阿拉伯音樂特有的“四分音”(Quarter Tone)。
在那個音裏,藏著一種介於悲傷和快樂之間的、無法言說的情緒。
像是沙漠裏的海市蜃樓,看得見,摸不著。
葉辰閉上眼。
【文明共鳴】,開啟。
功率:30%。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蒙著麵紗的舞女在旋轉。
看到了月光下的清真寺圓頂。
看到了香料,看到了彎刀,看到了《一千零一夜》裏的飛毯。
但這還不夠。
這隻是“終點”的聲音。
絲綢之路,是有兩頭的。
一頭是長安,一頭是羅馬。
中間這漫長的路,缺了一半。
“停。”
葉辰突然睜開眼。
哈邁德正彈到興頭上,被打斷了有點不爽:“怎麽了?這可是最正宗的《穆瓦沙哈》!”
“太孤獨了。”
葉辰搖搖頭。
“你的琴聲裏,隻有沙子,沒有風。”
“隻有等待,沒有歸人。”
“歸人?”哈邁德一臉懵,“什麽歸人?”
葉辰沒解釋。
他轉身,從那個如同百寶箱一樣的破包裏,掏出了一個讓哈邁德目瞪口呆的東西。
一個……
馬頭琴。
沒錯。
內蒙古大草原上的馬頭琴。
琴桿頂端雕著個馬頭,兩根弦,琴箱是梯形的。
“這是啥?”哈邁德好奇地湊過來,“小提琴的爺爺?”
“這是馬。”
葉辰撫摸著那根馬頭。
“東方的馬。”
“駱駝在沙漠裏走得太慢了。”
“得有馬跑起來,這路才能通。”
葉辰架起馬頭琴。
拉動琴弓。
嗚——
一聲蒼涼、遼闊、帶著草原氣息的長音,瞬間刺破了沙漠的燥熱。
這聲音,像是一陣從大興安嶺吹來的風,帶著草香,帶著雪味兒,直接撞進了這片死寂的沙海。
哈邁德打了個哆嗦。
“這聲音……怎麽聽著讓人想哭?”
“因為這是鄉愁。”
葉辰淡淡地說道。
“絲綢之路上的商人,走了幾年、幾十年。”
“支撐他們走下去的,不是黃金,是鄉愁。”
“哈邁德,跟上我。”
葉辰看向哈邁德。
“用你的駱駝,載著我的馬。”
“咱們……走一趟絲綢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