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天,天高雲淡。
但長安街上的氣氛,今天有點肅穆。
一輛黑色的紅旗L5,掛著那副誰看了都得讓道的車牌,穩穩地行駛在主路上。車窗貼著深色的膜,外麵的人看不見裏麵,但裏麵的人,此刻正抖得跟篩糠似的。
王坤縮在寬大的真皮後座裏,雙手死死抓著那個剛從維也納帶回來的金算盤,指關節都攥白了。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也就是文旅局的處長,今天這場麵,對他這個前不久還在為了五千塊通告費跟人扯皮的經紀人來說,實在是有點超綱。
“葉……葉子……”
王坤牙齒打顫,發出“咯咯咯”的聲音,“我……我想上廁所。”
葉辰坐在他對麵,手裏還是那個不離身的保溫杯。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
不是那種走紅毯的花哨西裝,而是一身剪裁合體的中山裝,釦子扣到最上麵一顆,整個人顯得挺拔、幹淨,透著股子書卷氣和少年氣。
“憋著。”
葉辰吹了吹杯子裏的茶葉沫,眼皮都沒抬。
“前麵就是新華門,你這時候喊停車去撒尿?信不信警衛把你當特務抓起來?”
“我不行了……”王坤臉都綠了,“我這心髒……跳得跟剛才你在禮堂彈琴的手速似的。你說……咱們這是去幹啥啊?不會是你在維也納太狂了,上麵要找你談話吧?”
“談話?”
葉辰看了一眼窗外那堵掠過的紅牆,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算是吧。”
葉辰笑了笑,眼神裏沒有恐懼,隻有一種早就預料到的平靜。
“不過,應該不是批評。”
“老王,把背挺直了。咱們是來領獎的,不是來受審的。”
“領獎?”王坤一愣,隨即更慌了,“啥獎要在這種地方領?金雞百花也不在這兒啊!”
車緩緩減速。
經過層層檢查,最終停在了一座莊嚴古樸的建築前。
車門開啟。
一位穿著製服的工作人員早已等候多時,態度客氣得讓王坤受寵若驚:“葉老師,王先生,首長在等你們,請跟我來。”
王坤下車的時候,腳底下一軟,差點給人家行個大禮。幸虧葉辰眼疾手快,一把拎住他後脖領子,把他提溜了起來。
“出息。”
葉辰低聲罵了一句,然後整理了一下衣領,邁步向前。
腳步聲在長長的走廊裏回蕩。
這裏沒有娛樂圈的浮躁,沒有鎂光燈的喧囂。
隻有一種沉澱了歲月和曆史的厚重感。
走到一扇朱紅色的大門前,工作人員停下腳步,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
裏麵傳來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
門推開。
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茶香撲麵而來。
房間很大,佈置得很簡單。一整麵牆的書櫃,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幾把老式的圈椅。
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正戴著老花鏡,手裏拿著一份檔案在看。
見到葉辰進來,老人摘下眼鏡,站起身,臉上露出了和藹的笑容。
“小葉來了?快,坐。”
這一聲“小葉”,叫得王坤腿肚子又是一陣轉筋。
他認識這張臉!
隻能在每晚七點的新聞聯播裏見到的臉!
葉辰不卑不亢,走上前,微微鞠了一躬:“首長好。”
“別叫首長,叫老師或者伯伯都行。”
老人擺擺手,示意葉辰坐下,又看了一眼縮在門口不敢進來的王坤,“那位是你的經紀人小王吧?也進來坐,別拘束。”
王坤同手同腳地挪進來,屁股隻敢沾椅子一個邊,大氣都不敢出。
老人親自給葉辰倒了杯茶。
“剛纔看了你在學院講課的直播。”
老人笑著說道,“講得好啊。‘辰星學院不收影印件’,這話提氣!咱們現在的文藝界,就是缺這股子破舊立新的勁兒。”
“您過獎了。”葉辰接過茶,態度恭敬但並不諂媚,“年輕人嘛,火氣大,讓您見笑了。”
“火氣大好啊。”
老人感歎了一句,“沒火氣,怎麽煉鋼?沒火氣,怎麽把咱們的文化這塊鐵,鍛成一把能刺破蒼穹的劍?”
老人站起身,走到書櫃前。
從裏麵拿出一個紅色的絲絨盒子。
盒子不大,也沒什麽花哨的裝飾,但那種正紅的顏色,卻讓人感到一種無法呼吸的莊重。
“小葉啊。”
老人撫摸著那個盒子,眼神變得深邃。
“這兩年,你的動靜不小。從《孤勇者》唱哭消防員,到《萬疆》唱出國門,再到這次維也納的《源》。”
“我們都看在眼裏。”
“特別是這次全球巡演。”
老人轉過身,看著葉辰。
“14.2億美元的票房,那是錢,更是臉麵。你讓全世界看到了,中國人不僅能造最好的橋、修最快的路,也能唱出最動人的歌。”
“文化自信,不是喊出來的,是幹出來的。”
“你做到了。”
老人把盒子遞到葉辰麵前。
“經過組織研究決定,授予你這個獎項。”
葉辰站起身,雙手接過盒子。
沉。
真沉。
比他在格萊美拿的那座金留聲機還要沉。
他緩緩開啟盒子。
裏麵躺著一枚金色的勳章。
造型很簡單,是一顆五角星,周圍環繞著麥穗和音符。
下麵刻著一行小字:
【國家文化藝術終身成就獎】。
嘶——
旁邊的王坤倒吸一口涼氣,差點把肺管子給吸炸了。
終身成就獎?!
這特麽是給活人……哦不,是給年輕人發的嗎?
這種獎,一般不都是發給那些七八十歲、德高望重、著作等身的老藝術家嗎?
葉辰纔多大?
過了年才二十四啊!
葉辰的手也抖了一下。
他抬頭,看著老人,眼神裏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慌亂。
“這……首長,這太重了。”
葉辰把盒子往回推了推,“我還年輕,才剛上路。終身成就……這是要讓我退休嗎?”
老人哈哈大笑。
“退休?你想得美!”
“這個獎,不是總結,是鞭策。”
“以前,這個獎確實是發給老同誌的,那是對他們一輩子的肯定。”
“但現在時代變了。”
“有些事,不看年紀,看高度。”
老人指了指那枚勳章。
“你在維也納那一指,那一揮,把咱們的文化高度拔高了一大截。這就是成就。”
“所謂的‘終身’,不是說你這輩子到頭了。”
“而是希望你,把這輩子的身家性命,都搭在這個事業上。”
“能不能扛得住?”
葉辰看著老人那雙充滿期許的眼睛。
又低頭看了看那枚沉甸甸的勳章。
能不能扛得住?
這不僅僅是一個獎。
這是一份責任。
是一份要扛起華語文化大旗,去和世界頂尖文明掰手腕的責任。
葉辰深吸一口氣。
眼神裏的慌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在鳥巢舞台上那種舍我其誰的堅定。
“能。”
一個字。
落地有聲。
老人滿意地點點頭,拍了拍葉辰的肩膀。
“好小子。”
“去吧。放手去幹。”
“國家在後麵給你撐腰。”
“天塌了,有高個子頂著。但路,得你自己去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