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六月，熱得跟蒸籠似的。
辰星藝術學院那片紅磚廣場上，蟬鳴聲躁得讓人心慌。
往日裏這會兒正是排練最熱鬧的時候，架子鼓能敲得隔壁大爺心髒病複發，但今天，安靜得有點詭異。
幾百號學生穿著剛發下來的學士服——其實就是葉辰設計的改良版中山裝，黑底紅邊，看著特精神——整整齊齊地坐在廣場上的馬紮上。
沒錯，就是那種十塊錢一把的折疊小馬紮。
王坤正帶著毛蛋在後勤處瘋狂搬運紙巾。
“快快快！再搬十箱！這點肯定不夠！”王坤滿頭大汗，那身定製西裝早就濕透了，貼在身上跟層皮似的，“這幫小兔崽子平時看著沒心沒肺的，待會兒葉子一煽情，指不定哭成啥樣，別到時候把咱們新鋪的地磚給淹了。”
毛蛋扛著兩箱“心相印”，累得直喘粗氣：“王哥，至於嗎？不就是畢個業嗎？又不是生離死別，以後還能回來蹭飯呢。”
“你懂個屁！”
王坤踹了他一腳，把紙巾箱子往地上一得，“這叫儀式感！儀式感懂不懂？這是辰星第一屆學生，也就是咱們的黃埔一期！這幫人撒出去，那是去佔領華語樂壇高地的！今天這場送行酒，必須喝到位！”
廣場主席台上。
孔衛民今天沒穿那身舊中山裝，特意換了身筆挺的黑色西服，胸前還別了朵大紅花，看著跟要去相親似的。
“老孔，緊不緊？”單院長在旁邊打趣道，“我看你這脖子都勒紅了，別待會兒一口氣上不來。”
“去去去！”孔衛民扯了扯領帶，一臉的不自在，“要不是葉辰那小子非說要正規點，老子纔不遭這罪。不過……”
老孔扶了扶眼鏡，看著台下那幾百張年輕稚嫩、卻眼裏有光的臉龐，歎了口氣。
“真快啊。一眨眼，這幫隻會鬼哭狼嚎的生瓜蛋子，都要出師了。”
“是啊。”單院長端起茶杯，“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葉辰這名字起得好。”
……
下午五點。
夕陽斜照，把紅磚牆染得像血一樣紅。
葉辰走上了主席台。
他今天穿得很簡單。白襯衫，黑西褲，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沒打領帶，領口微微敞開，風一吹，衣角翻飛。
沒有背景音樂。
沒有主持人報幕。
他就那麽走到麥克風前，站定。
台下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的聲音，瞬間消失。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有崇拜，有不捨，也有迷茫。
葉辰掃視了一圈。
目光在第一排的林楓身上停了一秒。那小子低著頭，手裏死死攥著那把葉辰送的吉他，肩膀有點塌。
“都苦著張臉幹什麽？”
葉辰開口了。
聲音通過音響，傳遍了整個廣場，帶著點笑意。
“我是欠你們學費沒退嗎？還是食堂老張中午的紅燒肉沒放鹽？”
台下傳來一陣稀稀拉拉的笑聲，氣氛稍微鬆弛了一點。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麽。”
葉辰收起笑容，雙手撐在講桌上。
“你們在想，離開了這兒，沒了免費的琴房，沒了不要錢的飯票，外麵那個吃人的世界，能不能混得下去。”
“你們在想，以後被人欺負了，還有沒有個叫葉辰的人，提著鋼管去幫你們砸場子。”
林楓的頭垂得更低了。
石生在旁邊吸了吸鼻子，眼圈有點紅。
“告訴我，有嗎？”葉辰突然大聲問道。
“有！”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帶著哭腔。
“錯！”
葉辰猛地一拍桌子。
那聲音，把前排幾個女同學嚇了一跳。
“沒有。”
葉辰的聲音冷了下來，像是一盆冰水。
“出了這個門，葉辰就是路人。辰星就是履曆上的一行字。”
“外麵的世界，沒那麽多童話。資本會壓榨你，同行會嫉妒你，黑粉會罵你祖宗十八代。”
“沒人會像保姆一樣護著你們。”
台下安靜得可怕。
大家都沒想到，最後的致辭，竟然是這種“勸退宣言”。
孔衛民在後麵皺了皺眉，想說什麽，卻被單院長攔住了。
“但是。”
葉辰話鋒一轉。
他走下講台，不再高高在上，而是走到了學生中間。
他看著那個剛才喊“有”的男生，幫他把歪掉的領子扶正。
“隻要你們記著在這兒學的東西。”
“記著怎麽把腰桿挺直了唱歌。”
“記著怎麽把心掏出來寫詞。”
葉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那個叫‘葉辰’的人，就在這兒。”
“那個提著鋼管的狠勁兒，就在你們骨頭裏。”
“這堂課，是你們在辰星的最後一課。”
“題目叫——”
葉辰轉身，走回舞台中央。
那裏放著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
夕陽灑在琴蓋上，反照出一片金光。
“再見。”
……
葉辰坐在琴凳上。
沒有急著彈。
他從兜裏，掏出了一把……口琴。
很舊的口琴，金屬外殼都磨花了。
那是他穿越前，在那個世界的大學畢業晚會上用過的。
他把口琴湊到嘴邊。
閉上眼。
呼——
吸——
一段極其簡單的旋律，順著氣流，飄了出來。
不複雜。
甚至可以說簡陋。
沒有那些花哨的轉音，沒有宏大的編曲。
就是幾個最基礎的音符。
嗦——咪——哆——
但在場的所有人，在那一瞬間，感覺心髒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捏了一下。
那是一種什麽樣的聲音啊？
像是傍晚村口的炊煙。
像是老舊照片的泛黃邊角。
像是那個夏天，你喜歡的姑娘穿著白裙子，轉身走進人海的背影。
孔衛民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是搞了一輩子古典音樂的，什麽複雜的曲式沒聽過？
但這一段口琴，簡直是……極簡主義的神作！
大道至簡！
口琴聲停。
葉辰放下口琴，手指輕輕落在了黑白琴鍵上。
鋼琴的聲音切入。
像是流水，承接了剛才的煙火氣，把它推向了更遠的遠方。
葉辰對著麥克風。
開口。
嗓音低沉，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磁性。
不是搖滾的嘶吼。
不是戲腔的炸裂。
而是一種……歎息。
“長亭外——古道邊——”
“芳草碧連天——”
僅僅兩句。
台下那個叫林小雅的女生，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根本控製不住。
這詞……太美了！
太絕了！
明明沒有一個“悲”字，沒有一個“哭”字。
但那種畫麵感，直接把人的魂兒勾到了千年前的古道上。夕陽，枯草，離人，濁酒。
“晚風拂柳——笛聲殘——”
“夕陽山外山——”
葉辰唱得很慢。
每一個字，都像是含在嘴裏怕化了，吐出來怕碎了。
“天之涯——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唱到這句“知交半零落”。
坐在第一排的林楓，肩膀猛地抽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在縣城網咖裏被人踩在腳下的日子，想起了那些曾經一起混過、如今卻不知所蹤的朋友。
更想起了這幾個月在辰星，和石生一起在排練廳啃饅頭、練嗓子練到吐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