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頓的秋天,風裏帶著股子書卷味,或者說,帶著股子陳年舊紙堆的黴味。
桑德斯劇院(Sanders Theatre),哈佛大學最古老、最莊嚴的演講廳。
平時這地界兒站著的都是諾貝爾獎得主、各國政要,或者是那種頭發花白、戴著厚底眼鏡、一開口就能把人說睡著的學術泰鬥。
今天,這裏卻被擠得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門口的草坪上,甚至有人搭起了帳篷。
不僅有哈佛的學生,還有來自伯克利音樂學院、新英格蘭音樂學院的“踢館團”,以及一大幫舉著長槍短炮的媒體記者。
“這就是哈佛?”
毛蛋背著那個和他氣質格格不入的琴盒,縮著脖子站在紅磚牆下,一臉嫌棄地看著周圍那些看著比他爺爺歲數還大的建築,“葉老師,這美國第一學府咋跟咱村那破廟似的?牆皮都脫了也不修修?我看還沒有維也納那賣炸豬排的店氣派。”
葉辰穿著一套深灰色的休閑西裝,裏麵沒打領帶,襯衫領口微微敞開。
他手裏拿著一杯剛在路邊買的星巴克,神色輕鬆得像是來逛公園的。
“這就叫底蘊。”
葉辰喝了口咖啡,“越是這種看著破破爛爛的地方,裏麵的人越傲。
他們覺得修房子是暴發戶幹的事兒,他們修的是腦子。”
“腦子?”毛蛋撇撇嘴,指了指不遠處那個正對著鏡頭唾沫橫飛的老頭,“我看那老頭腦子就不太好使,剛才差點被台階絆死,還在那兒喊什麽‘藝術的淪喪’。”
那個老頭,正是阿德裏安。
也就是那個寫文章罵葉辰是“東方小醜”的毒舌樂評人。
此刻,阿德裏安穿著一身考究的三件套西裝,胸口插著鮮紅的方巾,像隻鬥誌昂揚的公雞。
他正被一群崇拜他的學生簇擁著,對著攝像機發表他的“戰前宣言”。
“今天,我將在這裏,當著全世界的麵,揭開那個中國網紅的真麵目!”
阿德裏安揮舞著手臂,聲音尖利,“音樂是數學,是邏輯,是精密的大廈!而不是那種靠著‘雪花飄飄’這種滑稽咒語來博取關注的馬戲!我會用最嚴謹的音樂理論,讓他啞口無言!”
“嘿!老頭!”
毛蛋聽不懂英語,但他看得懂手勢。他把手裏沒吃完的半個漢堡往懷裏一揣,擼起袖子就要衝過去,“他在指咱們!葉老師,我上去給他一大喇叭?”
“回來。”
葉辰伸手揪住毛蛋的後領子,把他拎了回來。
“這是講道理的地方,不是角鬥場。”
葉辰把空咖啡杯扔進垃圾桶,整理了一下衣袖。
“而且,對於這種把臉湊上來的人,用喇叭砸太浪費了。”
葉辰邁步走向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門。
“用智商碾壓他,才會讓他覺得……生不如死。”
……
演講廳內。
座無虛席。
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昏黃的光,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肅穆而壓抑的氣氛。前排坐著的,清一色全是音樂係的教授、博士生導師,一個個板著臉,手裏拿著筆記本,眼神裏寫滿了審視。
當葉辰走進來的那一刻,原本嘈雜的大廳瞬間安靜了一下。
隨後,是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這就那個葉辰?看著太年輕了吧?”
“長得倒是挺帥,但這地方看的是腦子,不是臉。”
“聽說他隻會唱那種洗腦神曲?阿德裏安教授肯定能把他批得體無完膚。”
葉辰無視了這些聲音。他徑直走到舞台中央的講台前,並沒有急著坐下,而是伸手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
“滋——”
音響很靈敏,捕捉到了他衣袖摩擦桌麵的聲音。
阿德裏安坐在舞台另一側的沙發上,翹著二郎腿,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傲慢的假笑。
“葉先生。”
阿德裏安搶先開口了,他沒用話筒,但這老頭的嗓門自帶擴音效果,“歡迎來到哈佛。這裏的空氣,是不是比你在TikTok上的那個虛擬世界要清新得多?”
台下發出一陣鬨笑。
這是個下馬威。嘲諷葉辰隻是個活在網路裏的網紅,上不得台麵。
葉辰笑了。
他扶著講台,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阿德裏安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
“確實清新。”
葉辰用一口純正的、帶著倫敦腔的英語回道,“畢竟這裏沒有那種腐朽的、發黴的偏見味道。”
鬨笑聲戛然而止。
學生們驚訝地張大了嘴。這英語……比他們大多數本地人還要地道?而且這反擊,夠狠!
阿德裏安的臉色僵了一下,隨即冷哼一聲:“嘴皮子倒是利索。但我們今天談的是音樂哲學,不是脫口秀。”
他站起身,走到舞台中央,像是個審判者一樣盯著葉辰。
“葉先生,你的《一剪梅》我也聽了。恕我直言,那隻不過是簡單的五聲音階重複,加上那種……令人發笑的轉音。”
“你所謂的‘東方音樂’,在我看來,缺乏和聲的厚度,缺乏複調的邏輯,更缺乏結構性的張力。它就像是一碗白開水,淡而無味。相比於西方交響樂的宏大建築感,你們的音樂,太簡陋了。”
“請問,這種簡陋的東西,何談‘哲學’?又有什麽資格,站在世界的舞台上?”
阿德裏安的話音剛落,台下那些教授們紛紛點頭。
這正是西方主流音樂界對東方傳統音樂的刻板印象:單調、旋律化、缺乏科學的體係。
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在葉辰身上。
等著看他如何辯解。
是惱羞成怒?還是強詞奪理?
葉辰沒有生氣。
他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轉身,拿起講台粉筆盒裏的一支粉筆。
轉身,在身後巨大的黑板上,畫了一個圈。
一個並不規則、甚至沒有封口的圓圈。
“阿德裏安教授。”
葉辰扔掉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剛才用了一個詞——建築。”
“你認為音樂應該像哥特式教堂一樣,用繁複的和聲、嚴密的對位法,堆砌出直通天堂的宏偉。每一塊磚頭都在它該在的位置,精密度堪比數學公式。”
“這很美。我承認,巴赫是偉大的,貝多芬是偉大的。”
葉辰話鋒一轉。
“但是。”
“如果你眼裏的美,隻有‘堆砌’這一種形式。那你的世界,未免太擁擠了。”
葉辰指著黑板上那個殘缺的圓。
“在東方哲學裏,我們有一種美學,叫做——留白(Liu Bai)。”
“White Space?” 阿德裏安皺眉,“那是繪畫的概念,和音樂有什麽關係?”
“萬物相通。”
葉辰走下講台,步伐從容。
“你們的音樂,是在做加法。你們試圖用音符填滿每一個瞬間,生怕聽眾感到寂寞。”
“而我們的音樂,是在做減法。”
“我們追求的,不是‘聽到’了什麽,而是‘聽不到’的那部分。”
葉辰的聲音在大廳裏回蕩。
“就像那首被你嘲笑的《一剪梅》。你聽到的,是簡單的旋律。但你沒聽到的,是‘雪花飄飄’這四個字背後,那片茫茫大地上的孤獨。”
“那種孤獨,不需要用一百把小提琴來渲染。它隻需要一個轉音,隻需要一段沉默。”
“此時無聲勝有聲。”
台下有些安靜了。
幾個學哲學的學生開始低頭做筆記。
阿德裏安冷笑:“故弄玄虛!什麽‘留白’,不過是技法貧瘠的藉口!你說得再天花亂墜,也改變不了你們的音樂缺乏敘事性和複雜度的現實!”
“敘事性?”
葉辰挑眉。
“好。那我們就來聊聊敘事性。”
“阿德裏安教授,你聽過《青花瓷》嗎?”
阿德裏安一愣:“什麽瓷器?”
葉辰沒有回答。他看向台下,看向那架靜靜停在角落裏的三角鋼琴。
“可以借用一下嗎?”
得到允許後,葉辰坐到了鋼琴前。
毛蛋在後台緊張得手心冒汗:“完了完了,葉老師要彈琴?他那琴技……也就是能彈個《兩隻老虎》的水平吧?”
然而。
當葉辰的手指觸碰到琴鍵的那一瞬間。
【叮!係統技能啟用:神級鋼琴演奏(肖邦附體版)】
【技能疊加:國風意境渲染(LV.MAX)】
一串如同流水般的琶音,從他指尖傾瀉而出。
不是那種炫技的狂砸琴鍵,而是輕柔、細膩,如同雨滴打在屋簷上。
“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
葉辰沒有唱。
他隻是在念。
用英文,翻譯出了這句歌詞的意境。
“The sky is waiting for the mist and rain, just as I am waiting for you.”
他的手指在琴鍵上勾勒出那種煙雨朦朧的畫麵。
“阿德裏安教授,你知道這句話背後的邏輯嗎?”
葉辰一邊彈,一邊看著阿德裏安。
“古代的汝窯青瓷,那種極品的‘天青色’,是無法人工調配的。它必須要在剛下過雨、空氣濕度達到極致的那一瞬間,開窯燒製,才能成色。”
“所以,工匠們隻能等。”
“看著天,等著雨。”
“這叫‘天青色等煙雨’。”
“而我,就像那個守著窯爐的工匠,在等那個不可能回來的你。”
“這不是簡單的愛情。”
“這是宿命。是工業文明無法理解的、對‘天時’的敬畏和對‘殘缺’的守望。”
琴聲戛然而止。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原本準備看笑話的教授們,此刻眼神都變了。
這種隱喻,這種將工藝、自然、情感完美融合的敘事方式,比那些直白的“I love you”高階了不知道多少倍!
阿德裏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反駁,卻發現這個比喻太完美了,無懈可擊。
但他不甘心。
“這……這隻是歌詞的文學性!不是音樂性!”
阿德裏安強撐著說道,“歌詞寫得好不代表音樂好!你們的曲調依然單一!你們根本不懂什麽叫‘複雜的結構’!什麽叫R&B的轉調!什麽叫跨界融合!”
“你們隻會唱那些老掉牙的五聲音階!”
阿德裏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聲吼道,“葉辰!別跟我談文學!我要聽的是技術!是那種能讓人頭皮發麻的、高難度的聲樂技術!你能嗎?!”
“你那個所謂的戲腔,不就是尖叫嗎?有什麽技術含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