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也納的雪下得不正經。
不像東北那種大煙炮，呼呼帶哨地往領口裏灌；也不像江南那種濕噠噠的雪籽，落地就化成泥。
這兒的雪，透著股子“優雅”的矯情勁兒，一片是一片的，慢吞吞地往下飄，像是生怕砸疼了地上的石板路。
酒店後門。
毛蛋裹著那件不太合身的衝鋒衣，縮得像隻鵪鶉。
他手裏捧著那碗早就吃得底兒朝天的重慶小麵碗，試圖用最後一點餘溫捂手。
“葉老師，咱回屋吧。”
毛蛋吸溜著清鼻涕，在那兒跺腳，“這洋雪看著挺文靜，凍人那是真往骨頭縫裏鑽啊。
我感覺我腳指頭都快粘鞋底上了。”
葉辰沒動。
他站在那棵不知道叫啥名的老樹底下，仰著頭，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
他身上那件皮夾克早就換下來了，這會兒穿了件黑色的呢子大衣，裏麵是件高領白毛衣。
這身行頭是剛才讓毛蛋去隔壁商場買的，看著挺斯文，就是那大衣領子豎得老高，把半張臉都給擋住了。
“冷嗎？”葉辰問。
“冷啊！咋不冷！”毛蛋把脖子往裏縮了縮，“這鬼天氣，也就是咱倆傻，你看那幫洋人，早就鑽被窩裏去了。”
“冷就對了。”
葉辰伸手，接住一片六角形的雪花。那雪花在他掌心停了一秒，化成了一滴水。
“這種天，這種景，不整點活兒，對不起這大老遠飛過來的機票。”
“整活兒？”
毛蛋警惕地往後退了一步，抱緊了懷裏的空碗，“葉老師，您又要幹啥？跺腳咱可跺不動了，嗓子也喊劈了。您要是想吹嗩呐，我……我去給您找個喇叭？”
“不吹嗩呐。”
葉辰轉身，從兜裏掏出手機，遞給毛蛋。
“拿著。”
“幹啥？”
“拍我。”
葉辰指了指身後那片白茫茫的雪地，又指了指頭頂那灰濛濛的天，“不用美顏，不用濾鏡。就用原相機。”
“啊？”毛蛋傻眼了，“這光線也不行啊，灰突突的，拍出來跟黑白片似的。”
“要的就是這個味兒。”
葉辰整理了一下衣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係統剛才給了提示，這首《一剪梅》，要的就是那種“孤寂”、“蕭瑟”、“愛而不得”的複古感。要是畫麵太鮮亮，反倒沒了那股子讓人上頭的魔性。
“站穩了，別抖。”
葉辰走到雪地中央。
他沒有擺什麽酷炫的姿勢。沒有像搖滾明星那樣張開雙臂，也沒有像電音DJ那樣舉起雙手。
他隻是微微側過身，把頭抬起四十五度角。
眼神放空。
目光憂鬱。
一隻手背在身後，一隻手輕輕抬起，彷彿在虛空中抓著什麽並不存在的東西。
“Action。”
葉辰嘴唇輕啟。
……
沒有伴奏。
此時此刻，隻有維也納的風聲，和雪花落地的聲音。
葉辰在腦海裏切換了模式。
不再是那個炸翻全場的搖滾嗓，也不是那個驚豔四座的戲腔。
係統技能：【SS級玉笛仙音（費玉清模式）】。
這種嗓音，幹淨，清透，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溫水洗過一樣，帶著一種上世紀八十年代特有的溫潤和端莊。
葉辰開口了。
“真情像草原廣闊——”
聲音一出，拿著手機的毛蛋手一抖，差點把葉辰的手機給扔雪地裏。
這……這是葉老師？
這聲音咋聽著這麽……這麽像村頭廣播裏那個天天唱“南泥灣”的老藝術家呢？
這也太“正”了吧！正得讓人想立正敬禮！
“層層風雨不能阻隔——”
葉辰沒理會毛蛋的震驚。他完全沉浸在那種複古的意境裏。
他的頭隨著旋律輕輕晃動，眼神裏那股子“深情”濃得化不開。
“總有雲開日出時候——”
“萬丈陽光照耀你我——”
唱到這兒，葉辰的手勢變了。他那隻抬起的手，緩緩向上一推，像是要撥開雲霧見青天。
動作舒緩，優雅，甚至帶著那麽一點點……老派的做作。
但這做作放在這漫天大雪裏，竟然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
那是孤獨。
那是極致的孤獨。
終於，到了副歌。
葉辰深吸一口氣，那雙看向天空的眼睛裏，似乎閃爍著淚光。
“雪花飄飄——北風蕭蕭——”
這一句出來，維也納的風似乎都配合著大了一點，捲起地上的雪沫子，在葉辰身邊打著旋兒。
那種淒涼感，瞬間拉滿。
“天地——一片——蒼茫——”
“一剪寒梅——傲立雪中——”
“隻為——伊人——飄香——”
一曲終了。
葉辰保持著那個仰望天空的姿勢，定格了三秒。
直到一片雪花落進他的脖子裏，把他冰得一激靈。
“好！”
葉辰瞬間收功，那種憂鬱的藝術家氣質蕩然無存，他搓著手跑回來，一把搶過手機，“快快快，回屋！凍死爹了！”
毛蛋站在原地，吸著鼻涕，一臉懵逼。
“葉老師……這歌……也是給老外聽的？”
“昂。”葉辰一邊往屋裏鑽一邊回道。
“他們……能愛聽嗎？”毛蛋表示懷疑，“這既不搖滾也不電音，聽著跟催眠曲似的。而且這詞兒，‘雪花飄飄’，那是啥意思啊？”
葉辰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毛蛋一眼。
“毛蛋，你不懂。”
葉辰晃了晃手機螢幕。
“這就是一種……意境。”
“有時候，越是這種聽不懂的調調，越容易洗腦。”
“這叫……東方玄學。”
……
半小時後。
葉辰坐在那個充滿了洋蔥味的酒店房間裏，用兩分鍾時間剪好了視訊。
沒加字幕，沒加特效。
就是那個原汁原味的、灰濛濛的、雪花亂飛的豎屏視訊。
他開啟了那個剛剛註冊的國際版抖音——TikTok賬號。
賬號名很簡單：YeChen_Official。
粉絲數目前是：500萬。
那是昨晚音樂節炸場之後，一夜之間漲上來的。
上傳視訊。
標題：【XUE HUA PIAO PIAO】。
發布。
做完這一切，葉辰把手機往床上一扔，拉過被子矇住頭。
“睡覺。”
“這就完了？”毛蛋看著那這就發出去的視訊，心裏直犯嘀咕，“不用買點推廣？不用找幾個大V轉發？”
被窩裏傳來葉辰含糊不清的聲音。
“不用。”
“讓雪花……自己飄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