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也納的風帶著一股子濕冷,混雜著多瑙河的水汽和滿大街咖啡豆的烘焙味,直往人領口裏鑽。
毛蛋縮了縮脖子,把你那件不太合身的衝鋒衣拉鏈拉到了頂,把半張臉都埋了進去。
他背著那個巨大的琴盒,像隻背著殼的蝸牛,走起路來一搖三晃,眼神卻賊溜溜地四處亂飄。
“葉……葉老師。”
毛蛋吸了吸被凍出來的鼻涕,聲音裏透著一股子沒見過世麵的虛,“這地界兒看著是挺氣派哈,房子都跟畫兒似的。但這大馬路上咋連個賣煎餅果子的都沒有?我都快餓扁了。”
葉辰走在前麵,雙手插兜,步子邁得不緊不慢。
他沒戴口罩,也沒戴墨鏡。
在國內,這身行頭要是敢上街,不出五分鍾就得被粉絲圍成鐵桶陣。.
但這兒是維也納,路過的金發碧眼大高個兒們隻是匆匆掃視一眼這個長得挺帥的東方男人,然後就繼續低頭趕路,頂多把他當成個來旅遊的富二代。
那種無人問津的感覺,久違了。
甚至有點爽。
“煎餅果子沒有。”
葉辰停下腳步,指了指路邊一家裝修得金碧輝煌、門口站著穿燕尾服侍者的餐廳,“那個,吃得慣嗎?”
毛蛋順著手指看過去,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透過落地窗,能看見裏麵掛著巨大的水晶吊燈,桌子上鋪著雪白的餐布,吃飯的人一個個坐得筆直,切牛排的動作比繡花還精細。
“這……這是吃飯的地兒?”毛蛋嚥了口唾沫,“這看著比咱們縣城的政府大樓還氣派。咱進去……不用脫鞋吧?”
葉辰笑了,伸手拍了拍毛蛋的後腦勺。
“出息。”
葉辰推門而入,“別說脫鞋,就算你現在想在裏麵唱二人轉,隻要你付得起錢,他們也得給你鼓掌。”
……
餐廳裏流淌著舒緩的鋼琴曲。
葉辰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毛蛋侷促地坐在對麵,那個巨大的琴盒太礙事,他抱在懷裏不是,放地上又怕髒,最後隻能像抱孩子一樣豎著夾在兩腿之間,姿勢怪異得像是在練什麽邪門武功。
一個侍者走了過來,手裏拿著選單,眼神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
那一掃,帶著鉤子。
先是看葉辰,衣服挺潮,臉挺生,估計是遊客。
再看毛蛋,衝鋒衣,亂糟糟的頭發,還有那個看起來就很廉價的琴盒。
侍者的鼻孔微微張大了一些,那是一種極其細微、但受過專業訓練的人都能看出來的——嫌棄。
“Menu.”(選單)
侍者把選單往桌上一放,動作不重,但絕對談不上恭敬,甚至都沒問需不需要推薦,轉身就要走。
“Wait.”(等等)
葉辰的手指輕輕按在選單上。
侍者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假笑:“Anything else?”(還有事嗎?)
“這首曲子。”
葉辰指了指餐廳中央那架正在自動演奏的三角鋼琴,“彈錯了。”
侍者愣了一下,隨即眼底閃過一絲嘲弄。
這架鋼琴連線的是世界頂級鋼琴家錄製的MIDI檔案,而且是剛剛調過律的施坦威。
一個背著吉他、帶著個土包子跟班的亞洲遊客,居然說它彈錯了?
“Sir.”侍者稍微抬高了下巴,語氣裏帶著幾分傲慢,“這是肖邦的《降E大調夜曲》,由霍洛維茨大師演奏的版本。我們的裝置每年維護費用超過一萬歐元。我想,您可能聽錯了。”
周圍幾桌客人也投來了目光,大多帶著看熱鬧的戲謔。
在維也納這種地方,隨便扔塊磚頭都能砸到一個懂音樂的。但在他們眼裏,懂音樂的通常是穿著西裝、拿著紅酒杯的紳士,而不是這種帶著泥土氣的年輕人。
毛蛋雖然聽不懂英語,但看氣氛不對,嚇得臉都白了,在桌子底下踢了踢葉辰的鞋。
“葉老師……咱別惹事……隨便吃口得了……”
葉辰沒理會毛蛋,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節奏。
“霍洛維茨的演奏版本在第三小節確實有一個著名的切分音處理。”葉辰改用了德語。
標準的、帶著一點古老貴族腔調的維也納德語。
侍者的臉色變了。
周圍那些看熱鬧的食客,手裏切牛排的刀也停了。
“但是。”
葉辰指了指那架鋼琴,“剛才那個降B音,比標準音高低了3音分。這不是演奏的問題,是琴絃受潮了。如果我沒猜錯,這架琴昨天晚上應該放在了靠近通風口的位置,而昨晚維也納下了一場雨。”
葉辰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那個已經張大嘴巴的侍者。
“一萬歐元的維護費?”
葉辰笑了笑,從兜裏掏出一張百元大鈔,壓在選單下。
“建議你們換個調律一師。這份牛排,我要七分熟,謝謝。”
死寂。
整個餐廳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那個侍者臉漲成了豬肝色,他雖然不懂什麽音分,但葉辰那口流利且地道的德語,以及那種彷彿在說“這道菜鹹了”一樣篤定的語氣,讓他根本不敢反駁。
“Yes... Sir.”
侍者彎下了腰,這一次,腰彎得比90度還低。
“牛逼……”
毛蛋雖然沒聽懂葉辰說了啥,但看著那個剛才還鼻孔朝天的老外突然變成了孫子,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葉老師,你剛纔是不是唸咒了?”
“算是吧。”
葉辰切著剛端上來的牛排,切下一塊放進嘴裏。
“在這裏,實力就是最好的咒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