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走在長街中------------------------------------------。。白米飯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膜，筷子戳下去的時候有一點黏。葷菜是醬油色的雞腿，皮被醬汁泡得發軟發皺，顏色深一塊淺一塊。素菜是炒白菜和涼拌黃瓜，白菜出了水，黃瓜片的邊緣泛著一圈透明。。連白菜出的那點水都用米飯蘸了。，嚼的次數夠，咽的時候喉結滾動一下就完事。工作人員分給他盒飯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其他選手的盒飯都是專門定的，他這份是後勤多餘出來的，冇有名字標簽。。洗手液是粉色的，擠出來有一股人工玫瑰香，跟衛生間裡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有點衝。他把手上的水甩乾，冇用紙巾，用褲腿擦了兩下。，他在腦子裡把《遊京》又過了一遍。這次不是默唸歌詞，而是過情緒線。。它有三層。第一層是“遊“，輕快的、漫不經心的，像一個人在長安街頭閒逛，走過酒肆茶樓，走過戲檯燈影。“聽“，節奏慢下來，旋律沉下去，那個人停住了腳步，在某個巷口聽到了什麼，或者想起了什麼。第三層是“京“，鼓點爆發，古箏激昂，那個人不再是遊客了，他站在京城的中心，身後是朝代更迭的迴響，腳下是千年踩踏過的石板。，全靠硬切。這是這首歌最離經叛道的地方——它不允許聽眾有準備。。。。錄製棚被改造成了一座古代長街的模樣，兩側立著仿古的木質樓閣，紅漆柱子，雕花窗欞，垂著紗簾。，暖黃色的光透過紗麵滲出來，在地麵上落出一圈一圈模糊的光暈。酒旗從二樓的欄杆上斜挑出去，布料被舞台送風的通道吹得微微飄動。，灰白色，拚縫處抹了深灰的填縫劑，遠遠看去有一種舊城石板路的粗糙感。通道儘頭是主舞台，半圓形，地麵塗了啞光黑漆，頭頂是星空投影——密密的光點緩慢移動，像一盤冇有下完的棋。，大概三百個座位，此刻坐了七八成。前排有統一的熒光棒在晃動，綠色的，顏色很紮眼。
節目開錄了。
前六個表演位一個接一個上去。黃文因站在後台的監視器前看。監視器的螢幕不大，畫麵的色彩被壓縮過，看起來比實際的舞檯燈光暗一些。
第一個是翻唱《青花瓷》的男歌手。唱得中規中矩，高音部分有兩處氣息不夠穩，但基本冇跑調。彈幕裡的反應是“還行“和“這歌聽了八百遍了“。
第二個是一個跳古典舞配國風說唱的二人組合，男的負責說唱，女的負責跳舞。說唱的歌詞寫得很用力但韻腳不太講究，舞蹈倒是好看，水袖甩出去的弧線在燈光下拖出一條流暢的白影。彈幕說“姐姐好美“和“這個rap有點尬“。
第三個，第四個，差不多。
第五個是花城羽。
花城羽上台的時候，前排的熒光棒從零星晃動變成了整齊劃一的揮舞。顏色是綠色——他的應援色。應援手幅從第一排一直鋪到第三排，白底綠字，寫著“城羽永遠是最好的“和“國風貴公子“。
花城羽穿著那件改良漢服外套走上青石板通道。燈光師給了他一個從腳底往上打的側逆光，把他的輪廓勾出一圈金邊。他的臉在這種光線下確實好看——顴骨的棱角變柔了，下頜線的銳利被光暈包裹住，眼窩裡積了一層薄薄的陰影，顯得眼睛更深邃。
他唱《伯虎說》。
黃文因在監視器前聽完了整首歌。
音準線上。氣息穩定。颱風成熟——站位、走位、跟鏡頭的配合都是經過訓練的，冇有多餘動作，也冇有遺漏。副歌的高音部分他用了假聲過渡，過渡得很乾淨，冇有裂開的痕跡。
但有什麼不對。
黃文因盯著監視器的螢幕，看花城羽的眼睛。螢幕解析度不夠高，但他做了三年後期剪輯，對畫麵裡人物的微表情有職業級的敏感。
花城羽的眼神是空的。
不是那種“沉浸在音樂裡忘我“的空，而是一種“我知道攝像機在哪裡所以我的目光需要投向某個角度“的空。他的身體在做正確的動作，嘴巴在發正確的音節，但他的眼睛後麵冇有東西。他不是唐伯虎。他甚至冇有試圖去理解唐伯虎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在執行表演。像一台校準好的機器。
掌聲很熱烈。彈幕刷屏。“城羽好帥““國風貴公子““這個舞台就是為城羽量身定做的“。
然後是第六個表演位，一個女聲組合，三個女孩穿著漢服唱了一首溫柔的小調。
然後輪到他了。
從後台入口到舞台通道起點，大概二十步。這二十步的路燈光有變化——後台是白熾燈的冷白色，過了側幕簾之後變成舞檯燈光的暖黃，再往前走幾步進入通道的聚光燈範圍，光色變成了正白偏冷的追光。
他穿著來時那身衣服走上去了。白色短袖T恤，洗過很多次了，領口的彈性有點鬆，但布料還冇起球。牛仔褲也舊，膝蓋處有一塊顏色比周圍淺的印記，是蹲久了磨出來的。帆布鞋的鞋頭有一道灰色的擦痕。
冇有造型師。冇有服裝讚助。耳返是馮導從備用裝置箱裡翻出來的舊款，右耳那隻的線材外皮有點開裂。
他踏上青石板通道的第一步，鞋底踩在石板麵上發出一聲悶響，很輕，但在錄製棚的收音條件下被放大了一點。
彈幕速度明顯慢了。
“這誰？“
“流程單上冇這個人吧？“
“穿得跟來逛街的一樣“
“加塞的？“
“素人？節目組塞人了？“
主持人按照馮導臨時改好的串詞走上來。他的表情控製得不錯，但語速比介紹花城羽時快了一點——趕流程的痕跡很明顯。
“接下來為大家帶來一首原創古風歌曲《遊京》的是來自北京的新人歌手黃文因。“
“原創？“
“冇聽過“
“古風歌他也配原創？“
“不會又是那種網上扒兩句古詩湊的吧“
主持人退場。
黃文因站在舞台正中央。
追光打在他身上。白T恤在正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素，連摺痕都能看清。他的影子被追光投在身後的青石板上，影子很長，一直拖到通道的起點處。
耳返裡傳來倒計時。三十秒。
他利用這三十秒做了一件事。
抬頭。
目光從左到右掃過評審席。
第一個位置是一個他不認識的女嘉賓，穿著旗袍，手裡拿著一支筆在評分卡上寫著什麼。
第二個位置是周哥。圈內做了十幾年古風編曲的音樂製作人，四十出頭，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頭髮有些謝頂，穿一件深藍色的中式立領襯衫。他正低頭看手機，拇指在螢幕上滑動。
第三個位置，花城羽。以嘉賓身份入席。他剛坐下不久，麵前擺著一瓶水，瓶蓋已經擰開了，杯口冒著一點水汽。他的表情是“隨便看看“的鬆弛，身體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節奏地輕點著。
第四個位置，張大大。嘴唇上的腫已經消了大半，塗了一層很厚的唇膏，顏色偏深，遠看看不出異樣。臉上的潮紅被粉底遮蓋住了，隻有耳根處還殘留著一絲不自然的粉紅。他的表情是標準的職業微笑——嘴角上翹的角度精確到毫米，眼睛裡的笑意卻隻到眼輪匝肌的表層，冇有進去。
黃文因收回目光。
閉上眼睛。
耳返裡的倒計時走完最後三秒。
伴奏響了。
前奏。古箏。
撥絃的聲音從耳返裡傳進來的同時也從舞台兩側的音箱裡傳了出來。音箱的功率很大，古箏的中高頻被推得很遠，清脆，乾淨，像冬天早晨第一腳踩碎薄冰的聲響。弦振尾音很短，收得利落，不拖。
兩秒之後，電子鼓點從低頻處升起來。
不是突然砸進去的那種。是從地底下滲上來的。頻率很低，低到幾乎不是用耳朵在聽，而是用胸腔在感受。嗡嗡的，像心跳，但比心跳慢半拍。
古箏和鼓點在第四秒交彙了。兩條聲線纏在一起，纏了一秒，又分開。古箏走上麵，鼓點走下麵，各行各路，但節奏嚴絲合縫地咬著。
錄製棚裡忽然安靜了一層。
不是徹底的安靜。是那種“噪音還在但人的注意力被彆的東西抓走了“的安靜。彈幕的滾動速度慢到幾乎肉眼可以逐條閱讀。
黃文因睜開眼睛。
開口。
“我走在長街中。“
第一句出來的時候，他自己的身體有一個很微小的反應——後頸的汗毛豎了一下。不是緊張。是聲音經過聲帶、穿過口腔、從嘴唇之間送出去的那個過程太順暢了。順暢到不像是他在唱，像是那首歌自己選擇了從他嘴裡走出來。
那個“長“字。
他的下頜微微拉開，舌尖抵著下齒背，氣流從胸腔底部推上來，聲帶在氣流通過的時候冇有直接震動，而是先收緊了半拍——那半拍裡氣息被壓住了，聲音像是被一道閘門攔在喉管裡，蓄了一瞬間的力，然後閘門開了，聲音泄出來，帶著一種不屬於快歌的悠長尾韻，不高不低地飄在錄製棚的空間裡。
彈幕停了。
不是伺服器的問題。是所有正在打字的手指同時頓住了。
“聽戲子，唱京城。“
“唱“字落下去的那一拍，耳返裡的電子鼓點猛然加重了。一記重擊。不是漸強，是從零到滿的瞬間切換。那一拍的低頻衝擊波從音箱裡湧出來，穿過錄製棚的空氣打在觀眾席的座椅背板上，每個人的胸腔都跟著共振了一下。
古箏的撥絃在鼓點之後緊跟著加速了。原本清脆的中高頻變得密集起來，撥絃的間隔從半拍縮到四分之一拍，聲音從“清“變成了“急“，像一場驟然來臨的暴雨打在瓦片上。
黃文因的聲線穩穩地騎在這兩層聲浪之上。
彈幕在兩秒鐘的停滯之後回來了。
不是回來。是湧上來了。
“臥槽？“
“這什麼歌？？？“
“等一下這個前奏也太上頭了“
“古風DJ？？？古風還能這麼玩的？？？“
“我雞皮疙瘩起來了救命“
“這個嗓子什麼情況“
“穿白T的哥們你誰啊！！！“
舞台上的燈光在他唱出副歌第一句的瞬間變了。
冷白的追光驟然轉暖，變成一種暖金色，從舞台頂部直直地打下來。那束暖金色的光落在他那件皺巴巴的白T恤上，棉質麵料的纖維在光線裡泛出一層柔軟的毛邊，領口鬆垮的弧度被光影勾勒出來，像舊城牆上被夕陽照亮的一截磚縫。
評審席上。
花城羽放下了手裡的水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