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公一母的帝王蟹------------------------------------------。，地麵是灰色的水泥，兩側牆壁刷著消防通道的指示標識，綠底白字，箭頭指向出口方向。通道裡的日光燈管比化妝間的更舊，其中有一根在閃，明滅不定，照得地麵上的影子一跳一跳的。，沿著通道往前走。空氣裡有一股混合的味道——工業清潔劑的刺鼻，盒飯的油膩，以及從某個房間門縫裡飄出來的、很淡的煙味。。，但足夠拚出一個輪廓。張大大不是投資人，不是製片人，不是任何一個有明確頭銜的角色。他是中間商。認識投資的人，能影響做決策的人，自己不站在檯麵上，但檯麵上很多人的位置是他挪過去的。花城羽能空降《昨日古風》，靠的就是張大大在投資方那邊的一句話。。黃文因很清楚。他在文化傳播公司做了三年後期剪輯，見過形形色色的甲方和乙方，見過太多“你贏了他也能翻臉不認、你輸了他把你踩進泥裡“的局麵。。。，一個穿著灰色工作服的後勤人員正推著一輛餐車往前走。餐車的輪子在水泥地上滾動，發出單調的咕嚕聲。車上擺著幾個精緻的便當盒，木質封蓋，上麵貼著標簽，寫著房間號。旁邊是幾瓶礦泉水和一小瓶紅酒。。“這是給誰送的？““張老師的。“後勤人員頭也冇抬，推著餐車繼續往前走。，看著餐車拐過另一個彎消失在視線裡。他從褲兜裡摸出手機，開啟外賣軟體。，翻過了三家海鮮餐廳的選單。第一家的帝王蟹標價太低，不夠分量。第二家隻有冰鮮，不是活殺。第三家，評分四點九，活殺帝王蟹，支援順豐冷鏈配送，半小時達。。三公一母。
手指在備註欄敲字的時候停了一下。他想了想措辭，刪掉了第一版“張老師好，小黃送的“的過於簡略，重新打了一行：
“久仰張老師大名，一點心意，祝今晚節目順利。新人黃文因。“
付款的時候他看了一眼總價。那個數字讓他的拇指在確認鍵上懸了兩秒。
這個月的工資基本交代了。
他按下了確認。
馮導在化妝間閒聊的時候提過一嘴。當時的語境是在說張大大有多矯情——“那人連蝦都不碰，每次劇組聚餐都得單獨給他備一份，雞蛋白煮的那種，蘸醬油吃“。馮導說這話的時候翻了個白眼，嘴角往下撇。
海鮮過敏。甲殼類。
黃文因並不確定張大大會不會吃。一個知道自己過敏的人，麵對來路不明的帝王蟹，正常反應是拒絕。但張大大不是正常人。馮導描述裡的張大大有一個最突出的特征——貪。不是貪財那種貪，是貪“麵子“。四隻帝王蟹，三公一母，一個素人新人送的。張大大會把這件事解讀成“上貢“，解讀成一個小人物在向他表忠心。他可能會收下。收下之後，可能會嘗一口。
六點整，手機震了一下。外賣已簽收。
黃文因靠在通道牆壁上，後腦勺抵著冰涼的水泥麵，等著。
六點二十分。他攔住了從張大大休息室方向走出來的一個年輕女助理，搭了兩句話，問張老師收到東西了冇有？女助理點點頭說收到了，表情有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分辨他是誰。
六點四十五分。訊息更具體了——後勤通道裡兩個工作人員在聊天，聲音不大，但通道有迴音，傳得遠。其中一個說張老師還挺高興的，開啟了一隻蟹腿，說了句“這小孩倒挺會來事兒的“，還吃了兩口。
黃文因把手機揣回褲兜，從牆壁上直起身。
七點十分。距離節目正式開錄五十分鐘。
他站在通道的一段死角處，手機亮著屏，歌詞一行行地往上滑。他嘴唇微動，不出聲，在做最後的記憶校驗。每一個字的咬字重心，每一處換氣的時間點，每一拍鼓點進來的位置。
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兩三個人的。節奏淩亂，有人在小跑，運動鞋底和皮鞋底在水泥地上發出完全不同的聲響。夾雜在腳步聲裡的是一種壓低了嗓門的爭吵——不是真正的爭吵，更像是一個人在急切地向另一個人解釋什麼，另一個人不想聽。
黃文因抬頭。
走廊遠端，張大大從休息室的門裡出來了。
他被助理架著手臂，左邊一個，右邊一個。臉色不對。不是那種生氣或者疲憊導致的不好看，而是一種生理層麵的不好看——兩頰泛著一層不均勻的潮紅，從顴骨蔓延到耳根，像被人用粗砂紙搓過。嘴唇腫了，上唇比下唇更明顯，嘴角的弧度被腫脹撐得有點變形。
過敏。
黃文因收起手機，不緊不慢地迎上去。
他走到張大大麵前，距離大概兩步遠，先看了看左邊的助理，又看了看右邊的助理，最後目光落在張大大那張紅腫的臉上。
“張老師，這是怎麼了？“
聲音誠懇，眉頭微皺，眼睛裡有適量的關切。
助理正要開口，黃文因冇給他空隙，緊接著往下說。
“是不是那個帝王蟹品質不夠好？我挑的是平台上評分最高的那家店，四點九分，應該是好東西纔對。“
他說“好東西“這三個字的時候，語速稍微放慢了一點。不多，就比正常慢了零點幾秒，剛好能讓周圍路過的幾個工作人員聽清楚。
張大大的嘴唇動了一下，但腫脹讓他的表情管理出了偏差——他想維持那種“冇事冇事“的輕描淡寫，但嘴角一牽動就扯到了腫的部分，變成了一個很滑稽的歪嘴笑。
黃文因又補了一句。
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填滿走廊這截通道的空間。
“這個檔次的帝王蟹應該不會有問題的，不過有的人吃了冇事，有的人吃了就不太行。每個人體質不一樣嘛。“
張大大的臉上，潮紅之上疊了一層鐵青。兩種顏色混在一起，像過了火的釉麵，暗沉沉的，泛著不健康的光。
他旁邊的助理臉色也變了。那個年輕的女助理——就是之前在通道裡告訴黃文因“收到了“的那個——此刻嘴巴張了半開，一隻手虛虛地扶著張大大的胳膊，眼神在黃文因和張大大之間來回彈跳，像一隻被夾在兩堵牆之間的彈珠。
走廊拐角處傳來不均勻的腳步聲。左重右輕，間隔不等。
馮導拐過來了。
他走得不快，左膝瘸腿的幅度比下午在化妝間時更明顯——可能是站久了，半月板又在鬨。POLO衫的領口被汗沁濕了一點，胸口掛著的老花鏡隨著步伐晃動。
馮導停在黃文因身側，距離很近，幾乎是並肩。他的目光先掃了一遍張大大那張紅一塊青一塊的臉，然後落在黃文因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移開。
他拍了拍黃文因的肩膀。手掌落下的力道不重，但很穩。
“說得好。“馮導看著張大大，點了點頭，“我完全同意。“
走廊裡安靜了三秒鐘。
日光燈管的閃爍在這三秒裡特彆紮眼，明滅明滅，影子在牆麵上抽搐。
張大大盯著馮導的臉。
三秒鐘。
然後他的表情發生了變化。鐵青消退，不是被壓下去的消退，而是被另一層東西覆蓋上去的消退。潮紅也被控製住了，嘴角牽出一個弧度。
笑了。
那個笑容長在他腫脹的嘴唇上，配合著微微變形的嘴角弧度，像一隻被捏扁了又硬撐起來的氣球。
“冇事冇事。“張大大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嗓子有一點緊，像被什麼東西勒著，“小黃一番好意，是我自己貪嘴，怪不得彆人。“
他拍了拍女助理的手，示意她鬆開。女助理放開了手，指尖從張大大的袖口邊緣滑下去的時候猶豫了一下。
“馮導說得對，每個人體質不一樣嘛。“張大大接過男助理遞來的兩粒白色藥片，扔進嘴裡，就著礦泉水嚥了下去。喉結上下滾動，吞嚥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他一邊咽藥一邊還在笑。
“跟做節目一樣，有的人天生吃得住這碗飯，有的人吃不住。“
馮導笑了笑，冇接話。他又拍了拍黃文因的肩膀，轉身，一瘸一拐地往通道另一頭走了。
張大大看著馮導的背影。POLO衫洗得發白的布料在後背處皺出幾道深紋，像乾裂的舊紙。馮導的腳步聲一重一輕，漸漸遠了，拐過彎，消失。
張大大臉上的笑容維持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那個笑凝住了。不是慢慢消退，是凝住。像冬天的水漬凍在玻璃窗上，一層薄薄的冰碴子。
他冇有看黃文因。
他轉向身邊的男助理，聲音很輕，從鼻腔裡出來的，尾音含混，像在嚼一顆軟掉的糖。
“記住這個人。“
三個字說完，他轉身進了休息室。門關上的一瞬間，走廊裡的日光燈管又閃了一下，剛好照到門把手上反射出一小片白光。
黃文因站在走廊裡。
身後有工作人員推著裝置箱走過，輪子碾在水泥地上，沙沙地響。他從褲兜裡掏出那張畫了叉的舊流程單，紙已經被體溫焐熱了，邊角更捲了一些。他把它對摺了一下，走到走廊拐角的垃圾桶旁，塞了進去。
舊的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