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站在床邊，一動不動。
床上，奶奶閉著眼睛，呼吸很輕很輕，輕到幾乎看不見胸口的起伏。
她的臉蒼白得像一張紙，皺紋像是被歲月刻得更深了。
乾枯的手安靜地放在身側，手背上還貼著輸液的膠布——大概是來家裏看過的醫生留下的。
林玄就這麼站著，看著她。
腦子裏卻像是放電影一樣，一幕一幕地閃過。
他想起自己剛穿越過來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在繈褓裡，睜開眼，看見的第一個人就是她。
她抱著他，笑著對旁邊的林若木說：“這孩子眼睛真亮，以後肯定有出息。”
他想起自己學走路的時候，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皮，哇哇大哭。
她把他抱起來，一邊給他吹傷口一邊哄：“不哭不哭，奶奶在呢，奶奶在呢。”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叫她“奶奶”的時候，她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眼眶就紅了，抱著他親了又親，嘴裏唸叨著：“好孩子，好孩子……”
他想起自己上學的時候，每次回家，她都會做一大桌子菜，把他愛吃的都擺在麵前。
他後來才知道，那些菜是她提前好幾天就開始準備的。
他想起自己離開家出來上學的時候，她站在門口送他，眼眶紅紅的，卻笑著說：“去吧，好好乾，奶奶等你回來。”
他想起每一次打電話，她都會說：“我挺好的，你忙你的，別擔心。”
他想起每一次回家，她都會拉著他的手，問東問西，問他在外麵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沒有人照顧他。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
從小到大的點點滴滴，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裏轉。
那些他以為已經忘記的，那些他以為不重要的，那些他以為隻是平常日子的——原來都還在，都在他心裏。
林玄的喉嚨動了動，聲音有些啞。
“為什麼不在醫院？”
林爸爸站在旁邊，看著床上的老人，聲音低沉：“小玄啊，你奶奶她……不願意。她說她這輩子，年輕的時候在醫院呆了一輩子，見慣了那些冰冷的儀器和白色的牆。到死了，她不想再在那兒了。”
林玄沒有說話。
林若木嘆了口氣，轉身走出房間。
門外，已經來了不少親戚。有本家的，有鄰居，都默默地站著，臉上帶著悲慼。
看見林若木出來，有人想上前說話，林若木隻是擺擺手，示意不用。
墨華年站在門口，臉上沒有了平日那種淡淡的笑。她看著自己兒子那僵硬的背影，心裏一陣陣發疼。
她知道，別看小玄平時不愛回家，其實他心裏惦記奶奶，比惦記他們倆還要多。
她走過去，輕輕握住林玄的手，柔聲道：“小玄，你就在這兒坐著，陪陪你奶奶。”
林玄點了點頭。
他在床邊坐下，伸手，輕輕握住奶奶的手。
那隻手很涼，很瘦，骨節分明，麵板薄得幾乎能看見下麵的血管。
他小心翼翼地握著，像是怕握疼了她，又像是怕一鬆手，就再也握不到了。
墨華月看了屋裏一眼——聶纖雲、陳傳恨、葉飛星、徐弄巧，四個人也都站在角落裏，眼眶紅紅的，卻忍著沒出聲。
她嘆了口氣，轉身走了出去。
門外，白夢顏和嗬嗬正站在走廊裡，一臉焦急。
看見墨華年出來，白夢顏趕緊迎上去，聲音發緊：“墨姨，奶奶她……”
墨華年看著她，輕輕搖了搖頭。
白夢顏心裏一沉。
她知道，既然林玄連夜趕回來，既然家裏來了這麼多人，那希望就幾乎沒有了。
但她還是不甘心。
“墨姨，”她的聲音有些抖，“真的沒有辦法了嗎？現在醫學這麼發達，咱們可以去最好的醫院，找最好的醫生，多少錢都可以，我……”
墨華年看著她著急的樣子，心裏一暖。她伸手，輕輕拍了拍白夢顏的手，柔聲道：“顏顏，奶奶年紀大了，身體早就撐不住了。她一直硬撐著，就是想多看你們幾眼。現在你們都回來了，她也就……放心了。”
白夢顏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墨華年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裏更軟了。她輕聲道：“顏顏，走吧，我帶你去休息。這大半夜的，你和小玄從外地趕回來，肯定累壞了。”
白夢顏卻使勁搖頭：“不，墨姨，我想陪著玄子。”
墨華年看著她認真的眼神，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好，進去吧。”
白夢顏剛要轉身，墨華年又叫住她：“顏顏。”
白夢顏回頭。
墨華年看著她，輕聲道：“你在他身邊，比什麼都強。墨姨還要去幫你林叔忙些事情，這邊……就交給你了。”
白夢顏用力點頭：“墨姨你放心。”
墨華年拍拍她的肩，轉身走了。
白夢顏轉身看向嗬嗬，小聲道：“嗬嗬，今天晚上讓你睡不上好覺了。你就去車裏湊合一晚上吧。”
嗬嗬立刻擺手：“說什麼呢！都這時候了，我睡哪兒都行。你們快進去吧，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白夢顏點點頭，轉身推門進了房間。
嗬嗬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嘆了口氣，轉身出門，上了車。
車裏很安靜。她靠在座椅上，看著那扇門，心裏默默祈禱。
白夢顏走進房間，腳步很輕，生怕驚擾了什麼。
屋裏很安靜，隻有偶爾壓抑的抽泣聲。她看了一眼床上那位老人。
前些日子還精神奕奕、拉著她的手說“顏顏啊什麼時候來奶奶這兒玩”的老人，此刻靜靜地躺在那兒，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她的眼眶又紅了。
她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走到林玄身邊，在他旁邊坐下，然後伸出手，死死地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熱，他的手很涼。
林玄感覺到手上的溫度，微微一怔，轉過頭看她。
白夢顏的眼睛紅紅的，眼眶裏還含著淚，卻沒有哭出來。
她看著他，眼裏滿是擔心，還有害怕——不是害怕別的，是害怕他太難過。
林玄看著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
但那個笑容太難看了，比哭還難看。
白夢顏握緊他的手，沒有說話。
就這樣，靜靜地陪著。
房間裏很安靜。
林玄坐在床邊，握著奶奶的手。白夢顏坐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
林白苧趴在床尾，眼睛已經哭腫了。
聶纖雲、葉飛星、徐弄巧、陳傳恨四個人站在角落裏，沒有人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窗外的夜色漸漸褪去，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白夢顏困得厲害，整個人開始一點一點地點頭，腦袋像是裝了彈簧，一下一下地往下栽。
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
床上，老人的眼皮輕輕顫抖了一下。
然後，那雙渾濁的眼睛，慢慢地睜開了。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微微轉過頭，視線一點點掃過屋裏的人。
她看見林玄，看見林白苧，看見白夢顏，看見角落裏那四個自己從小養到大的丫頭。
她的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
就連那雙已經渾濁的眼睛，也彷彿亮了幾分。
林玄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感覺到了。
他猛地抬頭，對上奶奶那雙睜開的眼睛，整個人愣了一秒，然後聲音發顫：“奶奶……”
奶奶看著他，目光溫柔得像是春水。
“小玄……”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風一吹就會散，但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你回來了。”
林玄握著她的手，用力點頭：“嗯，我回來了。”
奶奶看著他，又看看旁邊的白夢顏，眼裏的笑意更深了。她輕聲道：“小顏顏也來了……”
白夢顏趕緊湊過去，哽咽道：“奶奶，我在呢。”
奶奶的目光又移向林白苧，看著她那張哭腫的臉，眼裏閃過一絲心疼。
“小苧苧，別哭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哄孩子的溫柔，“來，過來讓奶奶好好看看你。”
林白苧哭著撲過去，趴在床邊，把臉湊到奶奶麵前。
奶奶抬起手——那隻手在發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輕輕地摸了摸她的臉，又用手指擦了擦她臉上的淚水。
“好了，小苧苧，別哭了，”奶奶的聲音越來越輕，卻依然溫柔，“再哭就不可愛了。”
林白苧聽到這句話，哭得更狠了。
她想起小時候，每次被林玄欺負哭了，奶奶就是這樣哄她的。那時候她趴在她懷裏，奶奶一邊給她擦眼淚，一邊說“不哭不哭，再哭就不可愛了”。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可現在，奶奶躺在這裏，連說話都很費力了。
奶奶的目光又移向角落，看著那四個已經哭成淚人的丫頭，輕輕喊了一聲：“小雲……”
聶纖雲趕緊走過來，蹲在床邊，握住奶奶的另一隻手，聲音哽咽：“奶奶，我在。”
奶奶看著她，眼裏滿是慈愛。她輕聲道：“小雲，去，把我櫃子裏的盒子都拿出來。”
聶纖雲愣了一下，然後趕緊點頭，起身去開櫃子。
櫃子是老式的木頭櫃，推開櫃門，裏麵整整齊齊地擺著幾個木盒。聶纖雲一個一個拿出來，數了數——
一共八個。
每個盒子上都刻著一個名字：林玄、林白苧、聶纖雲、葉飛星、徐弄巧、陳傳恨。
還有兩個，寫著“陳嶽仙”和“葉寰宇”。
聶纖雲看著那兩個名字她知道這是留給他兩個哥哥的。
她把盒子一個個拿到床邊，擺好。
奶奶看著那些盒子，眼裏帶著笑意。她的聲音已經很輕很輕了，卻還在努力地說著話：
“小傢夥們……這是奶奶給你們留的……最後一件禮物了……”
她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聲音越來越輕：“奶奶怕是不能……陪你們走下去了……”
葉飛星終於忍不住，捂著嘴哭出聲來。徐弄巧和陳傳恨也紅了眼眶，死死咬著嘴唇。
就連聶纖雲，那個平時最要強的聶纖雲，此刻也淚流滿麵。
奶奶卻笑了，笑得很溫柔。
她的目光落在林玄身上，輕聲道：“小玄，讓小顏顏過來。”
林玄愣了一下，然後轉頭看向白夢顏。
白夢顏趕緊起身，走到床邊，蹲下來。
奶奶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因為熬夜而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她臉上還沒來得及擦乾的淚痕，眼裏閃過一絲心疼。
“孩子，”她輕輕握住白夢顏的手，“讓你受苦了。”
白夢顏搖頭，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奶奶，我不苦。您好好的，我就不苦。”
奶奶笑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孫媳婦，越看越喜歡。
那雙眼睛裏的清澈和真誠，那份對自己孫子的真心，她都看在眼裏。
突然，奶奶的身體裏彷彿湧出一股力氣。
她竟然慢慢地坐了起來。
林玄嚇了一跳，趕緊去扶，卻被奶奶輕輕推開。
她坐直了身子，雖然還是很瘦弱，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抬起手。
手腕上，戴著一隻玉鐲。
那玉鐲不是很名貴的那種，顏色有些發黃，表麵也有些粗糙，甚至不如一塊好一點的石頭值錢。
但她一點一點地把它從手腕上摘下來。
動作很慢，很認真。
然後，她拉起白夢顏的手，親手把那隻玉鐲，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白夢顏愣住了。
奶奶看著她，笑得溫柔極了。
“小顏顏啊，”她的聲音突然比剛纔有力了些，“這個手鐲，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甚至不如一塊石頭值錢。但是啊……”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看見了很久很久以前。
“這是小玄的爺爺，年輕的時候，結婚那天，送給我的定情信物。”
屋裏安靜極了，隻有輕輕的抽泣聲。
奶奶繼續說著，聲音裏帶著笑意：“那時候窮啊，哪買得起什麼好東西。他攢了好久的錢，才買了這個鐲子。我問他，怎麼買個這麼醜的。他說，好看的買不起，隻能買這個了。等以後有錢了，再給你換好的。”
她笑了笑，眼裏閃著光：“後來有錢了，他也問過我，要不要換個好的。我沒換。我說，這個就挺好，戴著習慣了。”
她看著白夢顏，目光溫柔得像春水：“這一戴，就是一輩子。”
白夢顏的眼淚嘩嘩地流。
奶奶握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小顏顏，這個鐲子，今天就給你了。奶奶沒什麼值錢的東西，這個鐲子雖然不值錢，但奶奶戴了一輩子，也算是有點意義。”
白夢顏哭著點頭：“奶奶，您放心，我一定好好保管。我也會……我也會永遠好好和玄子在一起的。”
奶奶聽了這話，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
“好，好，好孩子。”
她的聲音突然又大了些，像是迴光返照的最後一點力氣。
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
墨華年和林若木急匆匆地走進來——他們聽見聲音，趕緊跑過來看。
墨華年看見奶奶居然坐起來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撲到床邊：“媽！”
林若木也蹲下來，握住奶奶的手，聲音哽咽：“媽……”
奶奶看著他們倆，笑了笑，輕聲道：“行了，別哭了。我這輩子，夠了。”
她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慢慢掃過——林若木、墨華年、林玄、白夢顏、林白苧、聶纖雲、葉飛星、徐弄巧、陳傳恨。
每一個，她都看得很仔細，像是要把他們都刻在心裏。
然後，她的目光轉向窗外。
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戶灑進來，金色的光柱穿透空氣，落在地上，落在床上，落在她蒼老的臉上。
那陽光很暖，很亮。
葉婉兮的眼睛眯了眯，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她彷彿看見了什麼。
陽光裡，有一個人影緩緩走來。
那個人影，不是她的父親，也不是她的母親，更不是她生命中曾經愛過的某個男人。
是她自己。
是那個年輕的自己。
那個梳著兩條辮子、笑起來像陽光一樣明媚的姑娘。
那姑娘站在陽光下，沖她笑，沖她招手，像是要帶她去一個很美很美的地方。
葉婉兮笑了。
窗外，一陣春風輕輕吹了進來，拂過她的臉，拂過她的發梢，溫柔得像情人的手。
她感受著那陣風，看著眼前這些孩子們，嘴唇輕輕動了動。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春風若有憐花意……”
“可否許我……再少年……”
聲音漸漸消散在風裏。
那雙渾濁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閉上了。
林玄懷裏一沉。
奶奶軟軟地倒進了他的懷裏。
“奶奶——！”
林白苧撕心裂肺的哭聲炸開。
聶纖雲猛地捂住嘴，眼淚滾滾而下。
葉飛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徐弄巧和陳傳恨抱在一起，泣不成聲。
墨華年扶著床沿，眼淚無聲地流。
林若木站在那兒，像一尊雕塑，臉上的肌肉在顫抖。
林玄抱著懷裏漸漸失去溫度的老人，一動不動。
他沒有哭。
他隻是靜靜地抱著她，像是在抱著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白夢顏在他旁邊，一隻手死死握著那隻剛剛戴上的玉鐲，另一隻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袖。
她的眼淚也流了滿臉，卻拚命忍著不發出聲音。
屋裏哭聲一片。
隻有林玄，安靜得像一尊雕塑。
他低著頭，看著懷裏那張安詳的臉。
那張臉上，還帶著最後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