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拍戲2
暴風雪後，山林被洗刷得乾淨剔透。
接下來的戲份進入平緩期，多是陳歲帶著林淞熟悉山林的日常。鄭衛國導演要求盡量實拍，減少技術乾預。於是每天天不亮，林星晚和陸野就跟著護林員老趙進山。
第一課是認足跡。
老趙蹲在雪地上，指著幾處淺坑：“這是麅子，蹄印分兩瓣，輕巧。這是野豬，蹄印圓鈍，走路拖遝。”他抬頭看陸野，“林技術員，你們書上怎麼說？”
陸野有些窘迫地推了推眼鏡，道具眼鏡，鏡片是平的，但讓他多了幾分書卷氣。“書上主要講了種群分佈和活動規律。”
老趙咧嘴笑了，露出被煙草熏黃的牙：“那都是後話。在山裡，你先得認出誰來過，才知道它想幹啥，會不會回頭。”
林星晚不說話，隻是用手指在雪地上臨摹那些蹄印的輪廓。她的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了這片雪地的記憶。陸野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也蹲下身學著她的樣子描摹。
鏡頭從他們俯身的背影緩緩升起，越過枯枝，映出雪地上兩排深深淺淺的印子，大的笨拙些，小的更靈巧，但漸漸並成了行。
“卡！”鄭衛國很滿意，“這個細節加得好。林淞在學，但學得不熟練，有笨拙感。陳歲教，但不用嘴，用動作帶。”
中午在林間空地休息。劇組抬來保溫桶，裡麵是白菜燉豆腐和雜糧饅頭。林星晚和陸野端著飯盒坐在倒木上吃，熱氣在冷空氣裡蒸騰。
“你描蹄印的手勢很熟。”陸野說。
“從小跟阿爸學的。”林星晚把一塊凍硬的饅頭掰開，泡進菜湯裡，“他眼睛不好之後，就靠我給他講山裡誰來過。”
劇本裡，陳歲的父親在救火中傷了眼睛，視力大不如前。
陸野沉默了一會兒：“所以你才更想守住這片林子？”
林星晚沒立刻回答，隻是望著遠處樹梢上跳躍的鬆鴉。陽光穿過枝椏，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林子守不住任何人。”她最後說，聲音很輕，“它就在那兒。守它，其實是守住自己還記得怎麼跟它說話。”
陸野看著她。她的側臉被毛茸茸的貉子毛領圍著，睫毛上沾著一點嗬氣凝成的霜，但眼神很靜，靜得像這山林的本身。
下午的戲是陳歲教林淞設陷阱，觀測動物種群。他們在雪地裡下套，用樹皮和藤蔓做記號。
有一處需要兩人配合。林淞拉著藤蔓的一端，陳歲在另一端打結。距離很近，林星晚能看見陸野撥出的白氣撲在自己手指上，能聞到他身上混雜著風雪和淡淡煙草的味道，那是為了貼近角色，他學著抽的那種老旱煙，味道沖，但有種粗糲的真實感。
打完結，她沒立刻退開，而是抬頭看了他一眼。陸野也正低頭看她，鏡頭從斜側方捕捉到那個瞬間：兩人的目光在冰冷的空氣裡輕輕一碰，然後各自移開。什麼也沒說，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好！停！”鄭衛國盯著回放，“這個眼神……林淞，你剛才那個停頓很妙。不是刻意，是自然被吸引的感覺。保持住。”
收工回駐地的路上，夕陽把雪地染成暖金色。兩人依然並肩走，但話比之前更少些，好像有些話不必說，有些東西正在沉默裡生長。
晚飯後，陸野來找林星晚對詞。明天要拍一場衝突戲：林淞設計的防火帶方案，需要砍掉一片陳歲從小熟悉的樺樹林。兩人為此大吵一架。
他們坐在駐地活動室的老舊沙發上，中間攤著劇本。暖氣不足，陸野把軍大衣脫下來，一半蓋在自己腿上，另一半很自然地搭在林星晚那邊的沙發扶手上。
“這裡，”林星晚指著一段陳歲的台詞，“‘你們城裡人是不是覺得，什麼東西都能用數字算清楚？’我覺得……陳歲說這話的時候，不光是生氣。還有傷心。”
陸野想了想：“林淞這時候應該很困惑。他覺得自己在做好事，為什麼這個女孩這麼抗拒？但……可能也有點愧疚。因為他能感覺到，他傷害了她珍視的東西。”
他們對視了一眼。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兩人之間投下一道淺淺的光帶。
“陸老師，”林星晚忽然說，“你演林淞的時候……會想起自己嗎？”
陸野沉默了幾秒：“會。我想起我大學剛畢業那會兒，滿腔熱血，覺得靠知識和理論能改變一切。後來……”他笑了笑，有點澀，“後來發現世界比課本複雜。”
“但林淞最後會懂的。”林星晚輕聲說。
“嗯。”陸野看著她，“因為有陳歲教他。”
窗外傳來守夜犬的低吠，遠處有風聲掠過林梢。
第二天拍吵架戲，兩人狀態都很投入。陳歲氣得眼睛發紅，卻倔強地不掉淚；林淞從據理力爭，到漸漸被她的情緒震動，最後愣在那裡，看著這個女孩像護崽的母獸一樣，守著那片在他看來“無關緊要”的樺樹林。
拍完這場，鄭衛國特意把他們叫到一起：“剛才那場很好。尤其是最後林淞，你那個欲言又止的表情，陳歲，你轉身時那個挺直的背脊。觀眾會看到，爭吵不是因為對立，是因為在乎。”
林星晚點點頭，眼眶還紅著。陸野遞給她一瓶水，手指碰觸的瞬間，兩人都頓了頓。
雪還在下，拍攝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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