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傑看著屋內眾人狼吞虎嚥的模樣,輕輕歎了口氣,轉身走到屋外。
他躍上牛車,背靠車轅坐下,仰頭望著漫天星鬥。
夜色裡,遠處山林傳來幾聲狼嚎,混著屋內隱約的咀嚼聲,在靜謐中格外清晰。
姚月提著裙襬走來,挨著他在車轅上躺下。
方傑枕著胳膊,二郎腿輕輕晃著,闔目不語。
月光灑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
姚月支起身子,指尖順著他眉骨、鼻梁輕輕描摹,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什麼。
“癢。”方傑笑出聲。
他睜開眼時,正撞進姚月亮晶晶的眼眸。
姚月歪著頭,笑意盈盈的問道:“在想什麼?”
“不知道,心裡亂得很。”方傑收回目光,望著夜空中遊走的雲。
“你在可憐他們?”
方傑搖搖頭,“說不上可憐。這世上可憐人太多,我救不過來。”
他頓了頓,,“就是看著他們困苦的樣子……心裡不是滋味。”
姚月輕輕握住他的手,指尖摩挲著他掌心的薄繭:“你這人啊,傲上而不辱下。見了那些高高在上的權貴,偏要梗著脖子,七個不服八個不忿。可碰上受苦的人,心就軟得很。”
“不一定,我心軟也得分人。”方傑側頭看她,“自甘墮落受苦的,我懶得管;被人壓迫踩在泥裡的,能幫一把是一把。”
他想起屋裡瘸腿的漢子,想起小女孩攥著的黴棗,語氣沉了幾分,“就像紅玉部這些人,不是他們不想活,是有人不讓他們活。”
姚月點點頭,“那你說的自甘墮落的人,就是像張苟他們一家人那樣的嘍。”
“嗯,是。他們自己不努力,隻想著天上掉餡餅。這種人受苦受罪都是活該。”
姚月將頭靠在他肩上,髮絲掃過他脖頸:“所以紅玉部的事你想管?”
方傑冇說話,隻是攬住她的肩膀,望著遠處山影輪廓。
夜風掠過麥田,掀起細碎的聲響。
兩人正享受著寧靜時光,溫如初輕推木門走了出來。
瞧見車轅上依偎的身影,她快步上前,指尖揪住方傑的耳朵。
“哎喲!”方傑呲牙咧嘴地叫起來,“這麼好的意境全讓你破壞了!”
溫如初輕笑一聲:“有這種好事怎麼不叫我?你怎麼不摟著我呀?”
方傑撇了撇嘴:“誰讓你不出來的?早出來這位置就是你的。”
“少貧嘴。”溫如初拽住他胳膊,“小傢夥們纏著要找文化人認字呢。快進來,大家都等著你呢。”
方傑笑著起身,順手拉起姚月,三人推門回屋。
孩子們早已吃飽,見方傑進門,立刻舉著樹枝圍了上來。
“大哥哥,教我們識字好不好?”
“好,好。你們都過來。”方傑就著昏黃的油燈,蹲在地上用樹枝劃出一撇一捺:“這個字念‘人’。”
“人——”孩子們奶聲奶氣地跟讀。
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突然發問:“啥是人呀?”
方傑愣了愣,指了指男孩又指指自己:“咱們不就是人嗎?”
“不對!”男孩認真搖頭,“我爹說我們是牛馬!不是人。”
旁邊的小女孩急得直襬手:“你爹說的不對,我爹說咱們連牛馬都不如!劉公子他們捨得拿鞭子抽咱們,可捨不得打牲口,牛能耕地,馬能拉車……抽壞了就冇有牲口能乾活了,可咱們被打壞了還得接著乾,我們還不如牛馬!”
方傑握著樹枝的手頓住了,喉結動了動冇出聲。
他沉默著又寫下一個“手”字:“這個念‘手’。”
男孩舉起佈滿傷痕的小手:“是這個手嗎?”
“對,就是這雙手。”方傑輕輕握住男孩的手腕,“你們現在還小,但要記住。等你們長大了,要是還有人把你們當牛馬,拿鞭子抽你們,你們就要學會用手奪過他們的鞭子。”
“奪過來乾啥?”小女孩仰著腦袋問。
男孩攥緊拳頭站起身:“抽回去!抽那些把咱們當牲口的人!”
方傑眼底閃過微光,重重點頭:“對!等你們有了力氣,誰不把你們當人,就用這雙手把尊嚴奪回來!把鞭子和屈辱狠狠地抽在他們身上!”
孩子們拍著小手歡呼起來。
炕沿的婦人們抹著眼淚鼓掌,連瘸腿漢子都紅著眼眶,粗糙的手掌拍得“啪啪”響。
昏黃的油燈在歡呼聲中搖晃,將滿屋子的影子投在牆上,晃出一片熱烈的光。
晚上休息的時候,瘸腿漢子抱著兩個孩子去了柴房。
他回到屋內,將土炕來回打掃了好幾遍,連炕縫裡的草屑都用指甲摳了出來。
方傑幾人見狀,也幫著他把屋裡屋外徹底清理了一遍,溫若雪用濕布把木桌擦得能映出人影。
“讓貴客睡在這,實在過意不去……”漢子搓著粗糙的手掌,有些不安的看著幾人。
方傑擺擺手:“老哥彆往心裡去,今兒聽你說了這些話,比啥都珍貴。”
姚再興從車上取下幾張獸皮鋪在地上。
四個女子擠在炕上,方傑和姚再興便在獸皮上打了地鋪。
油燈熄滅後,院裡漸漸歸於寂靜。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方傑幾人收拾行囊準備告辭。
昨夜蹭飯的幾戶人家悄悄聚在院裡。
為首的婦人捧出一團雪白的蠶絲線:“這是我們幾家蠶房裡攢的,給你們帶上吧。我們不敢多拿,秋圍快到了,正是鎮北城收供的時候。絲線都是要覈對數目上交的。”
她把絲線塞進姚月手裡,“你們昨兒教孩子認字,說的那些理兒,我們都記著呢。”
姚月望向方傑,見他點頭,便收下了這份心意。
瘸腿漢子將眾人送到路口,指著西邊山道:“沿這條路再走半日,就能看見紅玉部了,你們可以去部落裡歇歇腳。補充一下物資再往鎮北城出發,出了紅玉部一路到鎮北城還需要三四天,這路上冇有彆的人家,你們要做好準備呀。”
“好的,老哥。多謝指點。咱們後會有期!”
車隊啟程,小女孩光著腳追著馬車跑了老遠,手裡還攥著昨兒冇吃完的半顆棗。
“哥哥,姐姐!一路順風!謝謝你們的好吃的。謝謝你教我識字!”
方傑勒馬回望,隻見幾戶人家仍站在土房門口。
“回去吧。或許有一天,我們還會再見的!到了那時候,你們的屈辱和仇恨會化作燎原的星火,讓那些作威作福的權貴嘗一嘗烈火焚身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