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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再興皺著眉追問:“那你們為啥不逃?我們這些外鄉人,在林子裡都能找著肥田打獵養活自己。你們本鄉本土的反而找不著一條生路?”
男人慘笑一聲,猛地挽起褲腿。
小腿處的骨頭扭曲變形,潰爛的皮肉上結著黑痂,腐臭混著屋裡的黴味撲麵而來。
“我們往哪逃?”他聲音發顫,“這兒的地、林、人,哪樣不是劉家和鎮北城那些老爺們的?前段時間我帶著婆娘想往深山裡鑽,才走兩天就被他們抓回來。”
他重重捶在瘸腿上,“這腿,就是他們用棒子打斷的。”
小女孩“哇”地哭出聲,姚月慌忙捂住她的耳朵。
男人抹了把臉,盯著牆角的破碗接著說道:“現在有倆娃要養,我這個廢人能跑哪兒去?總不能帶著他們喂狼。”
“要不是為了這兩個孩子,我這條爛命早跟他們拚了!”
方傑臉色陰沉:“紅玉部到底啥情況?同在一座島上,林中部冇有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怎麼你們這會這樣?”
“不怕冇好事,就怕冇好人。實際上我們紅玉部跟林中部一樣,都是鎮北城那幫老爺的奴仆!隻是我們兩個部落的首領不一樣。”男人壓低聲音。
“我們紅玉部種的田、養的蠶,收成全得交給劉寶龍家。說是統一分配,實則是他們自己說了算。沾親帶故的多分幾鬥糧,像我們這樣的,連餬口都難。”他苦笑一聲。
“彆看紅玉部表麵風光,我們的生活比林中部差遠了。魏族長讓林中部族人交夠給鎮北城的貢糧就可以。剩下的收成自家留著。他們一家人從不盤剝老百姓。人家自己也種田打獵。而且讓族人進林子謀生,可劉寶龍家連打獵都不許,就怕我們攢夠力氣反抗!每次都是拿著可憐的一點糧米吊著我們,讓我們餓不死也反抗不了!”
方傑接著追問:“不是每年都有秋圍嗎?那紅玉部的秋圍是怎麼安排?”
男人冷笑一聲,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秋圍?那是老爺們家孩子的戲台!咱們平頭百姓,連報名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他眼中滿是怨憤,“說是選拔人才,鼓勵百姓積極參加。可是我們去哪參加?林中部年輕人都可以去,我們紅玉部去的要麼是劉家的人,要麼是鎮北城裡的公子哥!”
姚月抓住了問題的重點,“大哥,這個鎮北城到底是怎麼回事?聽起來那裡麵的人身份比較尊貴。”
“鎮北城是我們紅玉,林中兩族祖輩花了幾十年建起來的。”男人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聲音沙啞。
“當年城池建立之後,按功勞分住處。出物出力多的住城裡,剩下的人隻能住在城外,也就是你們現在看到的林中,紅玉兩部。幾代人下來,城裡的地越占越多,城外的人卻連飯都吃不上。”
他重重捶在膝蓋上,瘸腿微微發顫:“我們生活在城外的野民,還得向他們城裡那些衣食無憂的老爺們定時上貢。他們什麼活都不用乾,天天琢磨著吃喝玩樂。我們累死累活,眼看著就要活不下去。真是冇有天理了。”
屋內陷入死寂,唯有油燈“劈啪”作響,映著牆上的人影。
小女孩縮在姚月懷裡打盹。
漢子粗糙的手掌輕輕替她掖了掖補丁摞補丁的衣角,渾濁的眼睛裡閃著淚光。
溫若雪望著他們一家人,輕聲歎了口氣:“唉,走到哪兒,都逃不過人吃人的世道。”
方傑起身撣了撣衣襟,目光掃過眾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怎麼逃的過?看著吧,壓迫到了頭,自然會有人揭竿而起。這幾千年來都是這麼走過來的。”
說罷,他招呼姚再興從車上搬下一整袋麪粉。
漢子慌忙擺手,粗糙的手掌在補丁褲上蹭了又蹭:“使不得!這太金貴了!我家裡冇有什麼好東西招待你們幾位,已經很過意不去了。怎麼能再要你們的東西?”
方傑硬把麵袋塞進他懷裡:“聽你說了這些紅玉部的隱情,比啥都值錢。麪粉留著給孩子蒸饃吃。”
他又抱下幾顆帶著泥土的白菜,“借你家灶頭用用,咱們吃頓熱乎的,我們來做。”
漢子漲紅了臉,盯著空蕩蕩的灶台直搓手:“家裡連油星子都冇有……”
“用我們車上的!”溫如初已經麻利地解下車上的油葫蘆。
姚月蹲在灶前點火,乾柴“劈啪”爆開火星,映亮了小女孩熟睡的臉龐。
鐵鍋燒熱時,方傑將肉切成薄片,油脂遇熱發出“滋啦”聲響。
香味順著窗縫飄出去,炕上的小男孩突然坐起身,抽著鼻子往灶台這邊蹭。
小女孩也揉著眼睛爬起來,哈喇子順著嘴角滴在破布衫上,引得姚月笑著用帕子給她擦臉。
“咚、咚、咚”,敲門聲驚得漢子一顫。
他開啟門,隔壁幾個衣衫襤褸的婦人抱著破碗擠進來,懷裡還摟著麵黃肌瘦的孩子。
“聞著肉香,就知道是來了貴人,我們家的孩子哭鬨著要來看看…我這老不羞的讓你們見笑了…”為首的老婦搓著手,渾濁的眼睛盯著鍋裡翻滾的肉片。
“說哪裡話,既然來了,就一起吃!”方傑往灶裡添了把柴,鐵鍋裡的白菜燉肉咕嘟作響。
姚月把炕桌搬到屋子中央,溫若雪將炒好的菜端上桌。
孩子們盯著冒油的肉菜,喉結不住地滾動。
幾個婦人偷偷抹起了眼淚。
“吃!都吃!”方傑給每個孩子碗裡夾滿肉。
漢子捧著盛滿白麪粥的陶碗,手都在發抖。
油燈在穿堂風裡搖晃,照得滿屋人臉上都泛起暖光。
咀嚼聲和偶爾的啜泣聲裡,不知誰小聲說了句:“多少年冇吃過這麼香的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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