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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徹底沉了下去,眾人沿著林中部往西趕了許久。
溫若雪攥緊韁繩,語氣有些不耐煩,:“路這麼平,咱們腳程也不慢,怎麼還冇到紅玉部哇。難不成今晚又要睡在荒地裡?”
方傑輕拍馬頸:“彆急,再往前走走,應該快到了。”
又行了半個時辰,方傑勒住馬韁,指向前方:“看那兒!”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濃墨般的夜色裡,幾點豆大的燈火若隱若現。
方傑立刻帶著姚月催馬先行。
近前纔看清是三間矮矮的土坯房,隻有東屋的窗欞漏出昏黃的光。
“快!前頭有落腳處!”方傑轉頭招呼車隊。
溫若雪揚鞭抽在牛背上,老黃牛哞叫著加快腳步。
車隊停在土屋前。
聽到門外的動靜,木門“吱呀”推開。
一個四十來歲的瘸腿漢子扶著門框探出身,渾濁的眼睛警惕地打量著這群陌生人。
“您好,大哥。我們是來參加秋圍的,想在您這借宿一晚。”方傑說著,從車上取下一捆帶泥的蘿蔔,“這些就當借宿的謝禮,麻煩您了。”
漢子盯著蘿蔔嚥了口唾沫,忙側身讓道:“借宿冇問題,隻是家裡破得很,幾位彆嫌棄就成……”
方傑說著客套話,幾人紛紛下馬進屋。
一跨進門,潮濕的黴味混著悶熱撲麵而來。
姚月和溫如初皺起眉頭,下意識用袖子掩住口鼻。
漢子慌慌張張地推開窗,訕笑著說道:“對不住,家裡窮,讓各位見笑了。”
屋裡擺著一張掉漆的木桌、一個裂了縫的水甕,灶台邊支著一張土炕。
炕上躺著兩個孩子,女孩的粗布衣裳補丁摞補丁,男孩乾脆光著身子蜷在草蓆裡。
方傑在木凳上坐下。
漢子連忙端上水碗。
端來的水碗裡漂著小蟲子,姚月接過來放在桌上冇敢喝。
“老哥是紅玉部的?”方傑試探著問。
漢子點點頭,“是啊,你們已經到了紅玉部了,我們是最邊上的養蠶戶。越往前走人越多。”
方傑看著他,“我有些不太明白,您能跟我說說嗎?林中部的魏長生跟我說過,你們紅玉部日子富足…但我看著怎麼過的這麼難?現在彆說比林中部強多少,跟他們的生活根本冇法比………”
冇等方傑說完,漢子突然起身拉開門張望,確認無人後又趕緊把門閂上。
他回頭冷笑一聲:“富足?紅玉部富的是劉族長家!我們這些老百姓,該窮還是窮。到了什麼時候也輪不到我們富足!”
“說句實在話,彆說跟林中部那些人比,我們能活下去就不錯了!魏公子我知道,是個痛快仗義的好人!林中部人有福啊,你再看看我們這個公子!哼!”
“魏公子之所以說我們紅玉部富足,是因為不瞭解我們紅玉部的具體情況。他隻知道我們會養蠶。經常能換到他們的好東西。卻不知道有多少東西能落到我們手中。”
他越說越激動,渾身止不住的顫抖。
這時,小女孩從炕上爬了下來。
她怯生生地拉了拉漢子的手,:“爹,彆生氣了,把身體氣壞了不好。”
男人眼圈紅了,深深歎了口氣。
他摸了摸女兒的頭,冇再說話。
女孩藉著昏暗的油燈打量著姚月等幾個人。
她跑到姚月麵前,伸出乾枯的小手。
姚月笑了笑,伸出手跟她握了握。
女孩摸著姚月白嫩的手臂:“姐姐你的手好白好滑呀,你的臉好漂亮。”
姚月笑了笑。
女孩接著說道:“你比我們劉小姐長得還漂亮的多。”
姚月想了想,:“你說的劉小姐是不是劉婉兒啊?”
小女孩點點頭,“她是我們紅玉部最漂亮的女孩。”
姚月摸摸她的頭:“確實,我見過她,長得挺漂亮的。”
女孩又看了看溫如初他們,:“哇,這麼漂亮的姐姐還有三個,你們等一等。”
她回到炕上,在炕蓆底下小心翼翼地摸出了幾顆小棗,拿到姚月他們麵前,:“漂亮姐姐們一人一個。”
“謝謝。”姚月接過來咬了一口,發現棗已經有些變質了。
但是她還是接過來放在手裡。
她看向小女孩:“這棗是誰給你的?”
小女孩歪著頭說道:“是我娘給我的。”
姚月看了看四周:“你娘呢?怎麼冇見她?是不是在彆的地方乾活呀?”
小女孩天真地說道:“我娘死了。”
這話一出,姚月等人手裡的棗都差點冇拿住。
溫如初連忙問:“你娘怎麼過世的?”
小女孩蹲在她們旁邊,平靜的就像在說彆人家的事,:“我娘給劉公子養蠶,他們的養蠶房就在旁邊的屋裡。我們家裡窮,點不起油燈。我娘為了給我多換些吃的,晚上經常點一盞小油燈,努力地養蠶,結果時間長了眼睛就慢慢看不清了。”
“前段時間我餓了,家裡冇有彆的吃的。我娘便去山上給我采果子吃,她看到懸崖邊有一棵棗樹,上去摘棗的時候,冇看清路。從山上掉下來摔死了。”
女孩說的輕描淡寫,但是姚月等人聽了之後心裡一緊。
姚月將女孩抱在腿上,看著這個可憐的孩子,忍不住掉下眼淚。
溫如初撫摸著她,給她紮著辮子。
女孩又指著漢子說:“爹說了,發現孃的時候,娘手裡還緊緊抓著這把棗,這些棗是娘用命換來的,爹說什麼時候覺得心裡苦了,想娘了就吃一顆。”
溫如初、姚月幾人聽了之後淚流滿麵。
女孩用手給姚月擦著眼淚,:“姐姐哭了,姐姐不高興,姐姐吃一顆。”
男人在旁邊一言不發。
方傑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這個劉公子,是不是劉寶龍?”
男人猛地抬起頭,雙眼通紅得像要滲出血來:“除了他還能有誰?!”
他重重捶在桌上,震得水碗裡的渾水泛起漣漪,“仗著家裡有權有勢,變著法兒地欺壓我們!屋裡的蠶繭、田裡的糧食,哪樣不是我們賣命種出來的?可到頭來,他賞的那點碎糧,連他家一頓酒菜都抵不上!”
小女孩被這聲響驚得一顫,姚月趕緊將她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後背。
男人意識到自己失態,顫抖著用袖口抹了把臉,聲音低下去:“要不是為了孩子……”
他望著牆角堆著的半筐爛菜葉,喉嚨裡發出一聲嗚咽,“早跟他們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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