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楓小心翼翼地說完，就默默看著對麵的人。
剛剛雖然聽見了林曦的話，但也隻當是父女倆吵架——這種事誰家都有，大多都是過一會兒就好了。
現在他也不覺得林曦真會缺錢。
“還點評？”林曦已經差不多飽了，“咱倆吃不了吧？”
李楓回頭瞧了瞧另外兩個同學，他們平時和白妤關係不錯，比自己更不喜歡林曦，也不好去他們桌上品菜。
不過——
這大小姐什麼時候還在乎浪費食物了？
林曦看了一眼桌麵。
她餓了半天，李楓胃口也不錯，基本上已經都吃光碟了。
浪費這件事，若是換成原主，大概確實不在乎。
原主請客時，時常四五個人吃十幾二十道菜，最後大半都浪費了。
林曦作為專業廚子，還在皇宮乾活，其實見過許許多多的浪費。
譬如景和四年的冬天，為了給太後做那一盞翡翠白玉湯素羹，要取白菜最中心那一點點嫩黃如玉的菜心。
禦膳房後巷的泔水桶邊，整整堆積了數百斤被剝下來的、完好無損的菜幫菜葉。
那些菜翠綠鮮活，甚至還帶著露水。
而在那一牆之隔的皇城外，正是大旱之後接著大雪。
那天晚上，父親從運線上回來，滿身風雪，沉默地坐在火盆邊，低聲說運糧的船在通州被流民截了，那些人餓極了，連觀音土都吃，甚至易子而食。
一邊是堆積如山的蔬菜，另一邊是因為一口吃的就能豁出命去的眾生。
林曦並不願意去細想這些。
否則她就冇法再在禦膳房乾下去了。
更何況彆說是皇宮，就算是尋常權貴府邸，乃至酒樓小鋪的後廚裡，食材浪費也是屢見不鮮的。
她回過神來，看向對麵的李楓，“……他們想點什麼？”
李楓將手機轉過來，“他們說了好幾道菜，你自己看看彈幕？”
林曦接過手機。
她掃了一眼螢幕，目光快速掃過那些飛快滾動的菜名和起鬨的彈幕，直到看見一個金燦燦閃耀特效邊框的頭像。
“這個吧，”林曦說道，“杏仁茶。”
李楓頗為意外，拿過來仔細看了看，發現那還是榜一大哥。
他不由有些感動了，以為林曦是在照顧自己，本想說自己不差打賞錢，但想想作為一個主播，也該照顧這些大粉絲。
林曦其實冇有想這個問題。
即使不提浪費與否，其他人說的那些，蔥燒海蔘、京醬肉絲、紅燒肘子等等皆是濃油赤醬，滋味厚重。
宴席之道，講究起伏節奏，若一味堆砌濃烈，舌苔鈍了，再好的食材也嘗不出真味。
“杏仁茶看似簡單，卻最見功底。南杏仁先溫水泡發，去皮，細磨成漿，濾得乾乾淨淨，不能有半點渣滓。火候需用文火慢熬，不斷攪動，直至漿水稠滑如絲絹，米香與杏仁香完全交融，最後點入少許冰糖，以桂花或玫瑰增一絲雅緻香氣。顏色需是乳白勻淨，表麵凝一層皮，勺子舀起，掛壁如綢。”
她這番細緻到近乎苛刻的標準，不僅讓李楓聽得愣住，直播間彈幕也瞬間更熱鬨了。
小姐姐真的是美食家，我都聽饞了，其實我不喜歡吃杏仁的哈哈
感覺很專業誒，是學烹飪的嗎？
我要給廚子捏把汗了哈哈哈哈
很快，一碗溫熱的杏仁茶被小心端上。
林曦用白瓷勺輕輕舀起，對著光看了看稠度，又湊近聞了聞香氣，這才送入口中。
“杏仁選得不錯，香氣清正，無苦味。磨得也細，幾乎無渣。”
她放下勺子，“隻是水與杏仁的比例，稍有偏差。水略多了一分，使得稠滑度差了些許火候，掛壁不夠持久。桂花用的是糖漬的，香氣雖濃，但失了幾分鮮花自然的清冽，稍嫌甜膩。不過……”
林曦想了想，“在如今的酒樓裡，能做出這般功力的杏仁茶，也很難得了。尤其懂得用米漿增其順滑厚重，而非偷懶用澱粉或……嗯，新增劑。”
直播間炸開了一個彈幕特效。
是剛剛的榜一大哥。
金玉滿堂：這位小姐是專業廚師嗎？
因為特效實在是太閃亮了，占據了小半個螢幕畫麵，林曦也看到了這條。
林曦：“不敢說專業，略懂一點吧。”
這也不完全是自謙，畢竟這個年代有很多陌生的食材和技術，她覺得自己還有許多東西要學習。
金玉滿堂 送出滿漢全席×1
金玉滿堂 送出滿漢全席×2
螢幕上再次炸開華麗炫目的特效。
一連刷了十幾條。
李楓震驚地看著螢幕。
手機被禮物特效震得嗡嗡作響，他張大了嘴，半天冇合上。
直播間的熱度再次飆高，還引發了一波禮物的浪潮。
大家紛紛詢問林曦有冇有賬號，說想要去關注，以及請她日後再做這樣的直播。
林曦：“……也行，等我去註冊一個。”
原主倒是有過賬號，但隻發過一些衣服首飾的照片，卻並冇有露過臉。
直播結束之後，李楓震驚地翻著打賞數額，半晌纔回過神來，“這些錢應該都是你的。”
他不缺錢，也不覺得林曦缺這些錢，但粉絲們打賞目標應該不是自己，這樣拿著也不舒坦。
更何況今天漲了一波熱度，他已經很滿足了。
林曦冇有直接拒絕，“有多少錢？”
李楓已經點開支付軟體準備轉賬，“從你出鏡後到現在的打賞大概六萬多吧？剛剛那個榜一大哥就給了五萬，其他還有一萬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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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BD核心區，天乘集團總部大廈上層。
巨大的落地窗俯瞰著長街的車水馬龍，這裡是權力的雲端，安靜而冷寂。
徐助理摘下眼鏡，揉了揉脹痛的眉心，隨手將平板電腦扣在昂貴的黑胡桃木辦公桌上。
螢幕熄滅前，最後定格在那個ID為“金玉滿堂”的賬號頁麵上。
作為天乘集團董事長的特助之一，徐助理掌管著最核心的秘書處，平日裡經手的都是百億級彆的併購案或是國家級的能源戰略佈局。
若是讓人知道他剛剛花了半個多小時，隻是盯著一個小網紅的美食直播，還刷了五萬塊錢禮物，恐怕財經界大佬們的下巴都要驚掉。
“徐助。”
敲門聲響起，一名穿著深灰職業套裝的年輕秘書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檔案。
秘書將幾份資料放在桌上。
“直播賬號‘楓行美食’的註冊主體資訊、實名認證資料已覈實。博主李楓，天京國際大學大三學生，父親李東海，振東建設的董事長，主營地產開發，規模在京城二線，與集團旗下部分專案有建材供應合作。”
徐助理的目光快速掃過李楓的資料。
他對振東建設這種級彆的企業冇什麼興趣。
甚至說誇張一些，李東海那種級彆的商人，若是有機會見到徐助理，恐怕都能激動得哭出來。
“在直播畫麵中的女性林曦，瑞禾集團董事長林建國的女兒。”
秘書滑動螢幕，又調出一張截圖，是直播中一閃而過的顧澤側臉，“這是博主李楓的舍友顧澤，天京國際大學金融係大三學生，祖父顧鴻儒是工程院資深院士，父親為京大文學院副院長，母親是知名國畫家。顧澤本人學術能力頂尖，是今年青橙學者獎有力競爭者。他與林曦有婚約關係，但兩家幾乎不曾向外宣揚，隻是小範圍內公佈過訊息。”
徐助理沉吟片刻，“林小姐的資料裡，有提到過精通廚藝嗎？或者相關專業背景？”
秘書迅速檢索，“公開資料和可查的教育背景中，無任何與烹飪相關的記錄。林小姐過往社交媒體展示的多為奢侈品服裝珠寶相關內容。”
他頓了頓，“根據一些非公開渠道的側麵瞭解，林家似乎對她並不特彆重視。她名下冇有瑞禾的股份，也並未參與公司管理。”
徐助理微微揚眉，“林小姐是他們親生的女兒嗎？”
“名義上確實是親生的，手續齊全，戶籍檔案也挑不出錯。不過——”
秘書停頓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神色變得有些微妙，似乎在斟酌用詞。
“資料組在跑林家早年發家史的時間線時，發現了一些邏輯上的‘壞點’，要細查嗎？”
徐助理微微頷首。
秘書點頭記下，“林小姐的性格……倒是有些不一樣。”
徐助理身體微微後靠，指尖輕點桌麵，“這種家庭裡的孩子，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隻是不想惹麻煩，一旦逼急了指不定會怎麼樣。”
他想起直播裡林曦點評食物時那種深入骨髓的精準和挑剔，那種對食材、火候、味道層次近乎苛刻的理解。
絕不是看幾本美食雜誌或者上幾節興趣班能裝出來的。
那是屬於行家的“道”。
“而且天賦這種東西，往往藏在不經意處。”徐助理自言自語般說道，“如果真能給董事長找到合適的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