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職特聘顧問的當天晚上,林曦去見了餐飲部總監周靖。
這位周總監,管理著酒店大大小小數十個餐廳,經驗豐富也很有手腕。
她大約四十出頭,看起來不苟言笑,態度卻也很客氣友善,言談舉止非常穩重。
“林顧問,請坐。”
周靖推過去一杯剛泡好的大紅袍,目光落在麵前的年輕人臉上。
“黎總已經把你的合同級彆和職權範圍交接給我了,你的職位設立也是我們開會商討過的結果,我都很熟悉,從組織架構上來說,你在酒店期間直接向我彙報,有些時候黎總會直接與你聯絡,涉及到更特彆的客人……”
林曦認真地聽完,“周總監,我想請教幾個具體的問題。”
“你說。”
“第一,古法烹飪對食材的要求極其嚴苛,一些現代標準化養殖的產物可能會讓菜肴效果達不到預期。我的特殊食材采購單,走常規流程或許會卡審批,或者被采購部用平替品糊弄。”
林曦思忖道。
周靖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這小姑娘年紀輕輕,竟然一上來就切中了酒店餐飲係統最容易扯皮的要害。
“這個問題我已經考慮過了。”
周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帶有專屬印章的綠色許可權卡,推到林曦麵前,“這是最高階彆的S級采購特批卡。隻要是你列出的食材,不論多偏門、多昂貴,采購部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通過專屬渠道給你弄來。任何人敢在這上麵做文章,你直接找我。”
“多謝周總監。”林曦收下卡,繼續問,“第二,關於人員排程。萃華閣的張總廚是位老手藝人,資曆也深,我一個年輕的外聘顧問去指揮他的人……我會儘量避免各種矛盾,這也不是百分百會發生的,但我想問一句,酒店對於這種情況可能產生的摩擦,容忍底線在哪裡?”
周靖微微一笑,似乎料到她會問這個,“餐飲界,尤其是中餐的後廚,就是一個極度排外且論資排輩的地方,現在呢,黎總能給你豐厚的薪水和特權,我也能用入職合同與行政手段強壓著他們配合你,但是有一點,你必須得做出真正的作品,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我明白。”林曦放下茶杯,“您的意思是,按廚房裡從古至今的規矩來,一切憑本事說話。”
“很好,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周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我也和你明說,你儘管放手去做。隻要你有技術,所有的後勤保障和行政壓力,我都會負責,誰不聽你的,我有的是辦法治他們。”
“確實,”林曦眨眨眼,“我看過我的入職合同……你們很會寫那些條款,但凡有人不聽話,就要倒黴了。”
周靖笑了笑,“一切都是為了酒店運轉。”
從下午到深夜,林曦都在萃華閣後廚忙碌,熟悉各種裝置和食材。
她也上手除錯著各種數值,做了一些實驗和記錄對比,直至發現時間已經到了淩晨,才坐電梯去了樓上。
六十八層的豪華行政套房,被收拾得乾淨整潔,落地全景玻璃窗外,是京城璀璨如星河的夜景。
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車輛,在高處看宛如閃耀的星塵。
大廳鋪了柔軟的羊絨地毯,放了一套米白的真皮沙發,搭配了同色係的大理石茶幾,旁邊立著落地燈,對麵則是巨大的智慧電視機。
左邊入口連著衛生間和臥室,右邊則是加急被改造完成的烹飪工坊,中島台下方是嵌入式的儲物櫃,收納空間充足,裡麵已經提前擺好了各種工具。
而另一側的牆麵上,也嵌入式安裝著諸多高階機器,從隱蔽式的高功率靜音排風係統,到精確到0.1度的分子料理恒溫機、萬能蒸烤箱、極速冷凍櫃等等,外殼在幽暗的感應燈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
而在這堆充滿未來科技感的金屬機器儘頭,安置了一座手工砌成的黃土紅磚灶台,上麵架著厚底大鐵鍋,旁邊還開辟了一個用於存放果木炭和紅泥小火爐的通風隔間。
看起來尚未徹底完工,但這效率也足夠令人驚歎了。
林曦大致看了一圈,匆匆忙忙洗漱完畢,就倒在床上睡了。
第二天清晨,她檢查著新送來的建窯茶具,正準備繼續研究廚房的道具時,萃華閣後廚的內線就打來了。
她趕緊收拾好坐電梯下樓。
抵達後廚的時候,現場氣氛頗為壓抑,張總廚看起來滿頭大汗,正在和一個穿著西裝的青年男人交談。
“王秘,真不是我們萃華閣托大。這半天時間實在太趕了!你們要是早兩天預約都好辦。”
“張師傅,我們周廳長纔回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請動那位老爺子,人家祖上是世襲罔替的爵位,真正的老京城貴族底子,前幾年在海城吃過一次改良版的蟹釀橙,直接摔了筷子,說現在的廚子糟蹋東西,把橙香做成了橙子皮發酵的苦水!我知道你們這邊主打京魯菜,這不是樓上錢塘居的劉總廚這兩天請假了嗎,不然我也就去那邊了。”
張總廚有些不悅,“浙菜我們也會做,但是……”
王秘搖頭,“老爺子原話是,‘若是做不出醇酒煴火、蟹脂如玉的古法底蘊,就彆端上來丟人’。 周廳長今晚可是要借這頓飯跟老爺子請教重要人脈的,如果這道主菜砸了,我們廳長的麵子往哪放?你們酒店的招牌又往哪放?!”
“王秘書,你這話說的,”張總廚撇嘴,“天乘寰宇是實打實的大型酒店,主營業務壓根不是我們中餐廳啊,我們一天才接幾桌人?上麵的客房每天住多少人?而且您也知道,咱們酒店大,幾家中餐廳都是不同的流派,各做各的特色,我們隻是裡頭的一家,哪能代表整個酒店的招牌呢?”
王秘書揮揮手,“張師傅,你彆繞彎子,就說能不能做吧!”
“醇酒煴火,”張總廚苦笑,“這詞兒我隻在菜譜古籍上見過,真要實操,火候稍微大一點橙子就爛了,火候小了蟹肉又腥,半天時間,我去哪給您變出這種神仙做法,除非——”
他扭過頭看到走入後廚的林曦。
“你問問這位吧,”張總廚抬手,“興許她有辦法。”
王秘看向林曦,目光劃過她身上的製服,那衣服和總廚的製服有些相似,但紋路不同。
“這是我們萃華閣新上任的古法烹飪顧問。”張總廚低聲道。
“可以做,”林曦聽見他們最後那幾句話了,“中午還是晚上?”
“晚上,”王秘半信半疑地推了推眼鏡,視線落在林曦的胸牌上,“……林顧問,你確定?”
林曦頷首,“放心,現在的廚師之所以會把蟹釀橙做成‘苦水泡蟹肉’,是因為他們不懂借味,隻懂死蒸。直接用高溫蒸汽去逼橙子,橙皮裡的橙皮苷和苦味精油就會被逼進蟹肉裡,那是下乘做法。”
她轉頭看向廚房的同事們。
“老趙!去冷鮮庫挑十個品相最好的新奇士橙,頂部切蓋,掏空果肉,隻留一層薄薄的橘絡!”
“小陳!取八隻二兩半的母蟹,四隻四兩的公蟹……”
眾人紛紛行動。
林曦已經摸透了那台德國進口萬能蒸烤箱的脾性。
既然這台機器能把溫度和濕度控製在個位數,那它就是最好的溫火。
“林顧問,橙子掏空了,蟹粉也剔好了!”
小陳端著備好的食材跑過來。
“好。”
林曦接手。
她冇有直接把蟹肉塞進橙子裡,而是做了一步所有人都冇看懂的操作。
她取了一小塊頂級的伊比利亞黑豬肥膘,切成極細的肉糜,放入熱鍋中煸炒出透明的油脂,然後用這股極其醇厚的動物油脂,去輕輕翻炒蟹粉。
“蟹肉屬寒,性散。用少許頂級豬油去‘抱’住它,不僅能鎖住蟹肉自身的水分,還能在蟹肉表麵形成一層保護膜。”
隨後,她撒入了一小撮切得極碎的紫蘇葉和一勺陳年花雕酒。
“呲啦——”
酒香混合著紫蘇的異香與蟹油的霸道,瞬間在廚房裡炸開,香得幾個年輕人直咽口水。
林曦將炒製好的溫熱蟹膏與蟹肉填入中空的橙子內,蓋上橙子蓋。
最核心的古法“醇酒煴火”來了。
她取出了十個極其精緻的小燉盅,每個燉盅底部倒上一層薄薄的、由杭白菊泡製出的菊花酒,然後將蟹釀橙放置其中,隔水密封。
最後是操作蒸汽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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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一刻。
萃華閣的海清河晏包廂。
周廳長有些緊張地坐在主位旁,看著身側那位頭髮花白的老人。
後者穿著一身藏青色暗紋唐裝、一直閉目養神。
前麵的幾道菜雖然精緻,但老爺子隻是淺嘗輒止,未發一言。
直到包廂門被輕輕推開。
幾位穿著中式對襟褂的服務員,將一隻隻冒著氤氳熱氣的精緻青瓷小盅端上了桌。
蓋子尚未揭開,一股似有若無的清雅果香與淡淡的酒香已經瀰漫開來。
“老爺子,您心心念唸的蟹釀橙,這邊說是用了古法。”
周廳長小心翼翼地賠著笑臉。
老爺子眼皮微微一動,緩緩睜開眼,伸手揭開了麵前的青瓷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