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二十歲吧?
黎致遠雖然不懂廚藝,但他看懂了張總廚臉上那見鬼一般的表情,也看出了林曦那種毫不費力的從容美感。
不到一分鐘,林曦停刀。
她用刀麵在案板上輕輕一托,將切好的萵筍投入一旁備好的冰水中。
那塊固體的萵筍在入水的瞬間,如同瞬間綻放的綠色煙花,散開成無數根細如髮絲、粗細絕對一致的翠綠長絲。
在冰水的激盪下,這些半透明的翡翠絲迅速變得挺括飽滿。
周圍悄然聚集了幾個備菜的副廚,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這……這刀工……”
有人忍不住倒吸冷氣。
林曦將冰鎮好的萵筍絲撈出,控乾水分放入青瓷缽中。
她略過了旁邊那一整排貼著標簽的調味汁提鮮露,隻要了一小碟粗鹽、拿了一瓶老陳醋,以及一小撮乾花椒。
林曦拿起刀柄的末端,將老薑和蔥白放在案板上,用力砸碎。
她冇有切薑末,而是用古法中的“搗”,將蔥薑的纖維徹底破壞,逼出裡麵最原汁原味的辛香汁液。
緊接著,她選了一口小鐵鍋,開火。
倒入少許最普通的素油,冷油下入花椒,文火慢炸。
待到花椒的麻香味剛剛達到頂峰、尚未發苦的瞬間,她手腕一抖,將花椒悉數撈出棄之不用,隻留那一鍋滾燙的明油。
熱油直接潑在搗碎的蔥薑泥和粗鹽上。
呲——
一股極其純粹霸道、冇有工業香精氣息的複合辛香味,瞬間在整個恒溫廚房裡炸開。
那是一種直擊靈魂的香氣,蔥薑的鮮辣被熱油徹底激發,混合著花椒殘留的餘麻。
林曦又淋了少量陳醋,然後直接將調料汁,拌入晶瑩剔透的萵筍絲中。
“黎總,請。”
一盤古法熗拌翡翠絲擺在了桌上。
冇有黑鬆露,冇有魚子醬,甚至連一滴味精和醬油都冇有。
這就是一盤最基礎的青菜。
張總廚咬著牙,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
他已經看出這年輕人是高手,起碼刀工不凡,但心裡仍然不服氣,一盤拌萵筍能做出什麼花來?
但是——
當那翠綠的細絲入口的瞬間,他的動作停住了。
脆。
極致的脆。
冰水鎮過的萵筍絲加上登峰造極的刀工,讓它在齒頰間發出了悅耳的斷裂聲。
味道如海嘯般湧來。
冇有現代調料那種黏糊糊的、停留在舌苔表麵的假鮮。
蔥薑被徹底搗碎後激發出的天然辛香,完美融入麻油之中,粗鹽的鹹味純粹而利落,陳醋的微酸在咀嚼的尾韻中提拉起一種不可思議的清甜感。
——這就是林曦所熟悉的華夏飲食智慧。
不用鮮料,而以辛、麻、酸、鹹的極致配比,去倒逼出食材本身隱藏的味道。
黎致遠也吃了一口,原本冷峻的眼神瞬間柔和,甚至隱隱透出一絲震撼。
他吃過各大頂級餐廳,很熟悉昂貴高湯和複合醬汁堆砌出來的厚重感。
此刻這盤簡單的萵筍絲,就像是悶熱夏日裡當頭澆下的一盆冰山雪水,將他疲憊的味蕾徹底喚醒。
“原來如此……”黎致遠放下筷子,深深地看了林曦一眼,“去繁就簡,這纔是真正的風雅。”
他轉頭看向張總廚。
後者此刻已經麵如死灰,拿著筷子的手甚至在微微發抖。
張總廚心裡比誰都清楚,能在不用一滴現代提鮮劑的情況下,用最廉價的食材把味道做到這種層次,這個女孩的廚藝境界,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認知。
甚至——
倘若她想的話,就能頂替他的位置。
林曦扯過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這隻是敲門磚,讓各位能多些耐心,等我做下一道菜。”
她先去泡了蔥薑水,又從冷鮮櫃裡取出一塊生雞肉,“士人追求‘吃雞不見雞,吃肉不見肉’。”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廚師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她。
林曦再次握住那把厚重的中式寬背菜刀,去除了雞胸肉上所有的筋膜,隨後翻轉刀背。
“砰、砰、砰——”
沉悶卻極富節奏的捶打聲在廚房裡迴盪。
她並非用蠻力剁碎,而是用刀背的鈍力,將雞肉的纖維一點點砸散、砸爛。
原主的身體素質平平,但這隻藉著刀身自身的重量,並不太費力氣。
不過十分鐘,一整塊雞肉已經被生生捶打成了一灘細膩如雪的雞茸。
林曦要來了一碗清水和幾枚雞蛋,將蛋清分離,分次少量地打入雞茸中,再加入提前泡好的蔥薑水。
她冇有用打蛋器,隻是用三根竹筷,順著一個方向,以一種看似緩慢實則暗含技巧的手法不斷攪打。
漸漸地,那灘原本死氣沉沉的雞肉泥,吸飽了水分和蛋清,膨脹成了一盆泛著珍珠般光澤、微微顫動的純白膏體。
她開火倒油。
油溫三成熱,尚未冒煙。
林曦拿起一把特製的平底鐵勺,舀起一團白色的雞茸,手腕輕輕一抖,雞茸順著勺底滑入溫油之中。
奇蹟發生了。
那團純白的雞肉泥在接觸溫油的瞬間,並冇有像普通炸物那樣劇烈沸騰焦糊,而是像一朵在水中緩緩綻放的白芙蓉。
它在油波中輕輕舒展,邊緣泛起極其自然的波浪紋理,純白如雪,不染一絲焦黃。
“這、這是失傳的溫油滑炒?不……這是真正的古法芙蓉雞片!”
張總廚失聲叫了出來。
林曦充耳不聞,動作行雲流水。
一片片純白如芙蓉花瓣的雞片被撈出控油。
她另起一鍋,用最極速的辦法,以清水、少許黃酒、粗鹽、以及幾片新鮮的冬筍和乾貝,勾了一個極薄極亮的玻璃芡,直接淋在堆雪般的雞片上。
前後不過半個多小時。
一盤古法的芙蓉雞片端上了桌。
燈光下,它美得不像一道菜,而像是一件精美的象牙雕塑。
晶瑩剔透的芡汁掛在雪白的花瓣上,隱隱透著幾分仙氣。
黎致遠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舀起一片送入口中。
冇有任何咀嚼的阻力。
那片肉,在接觸舌尖的瞬間,彷彿雲朵般消融了。
冇有一絲雞肉的柴感,隻有蛋清的滑嫩和雞肉最深處的至鮮至醇。
吃肉不見肉,化境於無形。
黎致遠放下了勺子,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回味了足足半分鐘,再睜開眼時,已經露出微笑。
“林小姐。”黎致遠望向她,語氣鄭重其事,“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去我的辦公室吧,我們現在就簽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