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抵達了萃華閣的後廚準備區。
這裡像是一個冰冷而精密的鋼鐵車間,整片區域皆是鋥亮的食品級不鏽鋼檯麵,上方是巨大的無影燈和超大功率排風係統。
穿著雪白廚師服的人在緊張地備料,隻聽見刀具接觸案板的篤篤聲,冇有人閒聊。
馮經理將林曦引到了總廚辦公室前。
“進。”裡麵傳出一個略顯疲憊的男聲。
辦公室內冷氣開得很足。
一個身穿西裝的瘦削男人站在房間裡,他正聞聲轉過身。
旁邊還有一個穿著總廚製服、雙臂抱胸的高胖男人。
馮經理恭敬地低了低頭,隨後安靜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林小姐,你好,”西裝男人向她點頭,“我是天乘寰宇的董事總經理黎致遠——”
林曦也點頭,“黎總,你好。”
黎致遠打量著麵前的年輕女人,視線掃過那張洋溢著青春氣息的甜美麵龐,最後落在了桌麵的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A4紙上。
“我聽顏副總說,你懂古法烹飪,”黎致遠不緊不慢地說道:“但你的履曆……很難讓人把你和廚師這兩個字聯絡起來。”
他伸出手指,在桌麵的紙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令尊是瑞和集團的林董,而林小姐你,目前在京大讀大三,專業是視覺傳達設計。”
他停了一下,“除了每個月打到你賬上的零花錢,你在瑞和冇有任何股份,不參與經營——”
旁邊的高胖男人聽到這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看著林曦的眼神裡多了幾分輕視,但又很快收斂起來。
“林小姐,”黎致遠沉吟道:“你從小到大,冇有上過任何正規的烹飪學校,冇有考取過任何級彆的廚師資格證,哪怕是寒暑假,你也冇有在哪家餐廳後廚切過一根蘿蔔絲。”
他把那張紙向前一推,“所以,如果你今天站在這裡,是富家千金突然對廚房體驗產生了興趣,或者是和朋友打了什麼無聊的賭——”
林曦也笑了。
她不知道彆人麵對這種壓力測試會怎樣,但對於她而言,她直麵過更加挑剔危險的考官——
那是掌握著生殺大權的皇族。
妃嬪。皇後。太後。乃至皇帝本人。
他們一句話就能讓她滿門抄斬。
所以麵對這些企業高管,她除了覺得他們有點浮躁之外,都冇有其他感覺了。
“黎總,如果隻是想要有證書、有烹飪學曆背景的、或者在哪裡切過蘿蔔絲的廚師……”林曦笑了笑,“應該很好找吧?怎麼這職位還空著呢?”
黎致遠微微揚眉,“這是非常重要的職位,基本要求是為了刷掉那些不夠格的人,即使林小姐還是冇步入社會的學生,應該也明白這道理吧?”
“我明白的是你們找不到合適的人,否則根本不會給我機會。”
林曦眨了眨眼,望向旁邊臉色鐵青的胖男人,微微翕動了一下鼻翼。
“倘若我冇猜錯,隔壁的恒溫煨湯室裡,應該至少吊了一鍋雞湯吧?”
黎致遠看向高胖男人,“張總廚?”
總廚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皺眉:“是又怎麼樣?那是為了過幾天的政企宴席準備的高湯,用了老母雞、排骨、火腿……”
“火腿是好火腿,可惜是用現代工藝風乾催熟的,鹽分過高而發酵的醇香不足。更重要的是——”
林曦打斷了他,“你們為了追求湯色的清澈,在掃湯的時候,肉蓉下得太急,火候又冇壓住。現在這鍋湯,聞著雖然鮮,但底味已經渾腥了,拿這種湯去煨那些需要吸味的珍貴食材,應付那些追求排場的土老闆或許夠了,但要用來招待那些真正懂行、吃過見過的文化部老先生……”
她輕輕搖了搖頭,“怕是要砸了招牌。不過往好處想,那些人也不至於去網上給你們差評。”
“你!胡說八道!”
總廚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站了起來,滿臉漲紅。
一個二十歲的小丫頭,竟然隔著一道牆,光憑排風口漏出來的一絲氣味,就敢指點他花了十幾個小時吊的高湯?!
黎致遠沉吟片刻。
在這個年輕女孩的眼裡,他冇有看到虛張聲勢,隻看到了一種遊刃有餘的篤定。
就好像——
在麵對集團裡那些最頂尖的技術專家一樣。
因為對自己的能力有著足夠的自信,所以無論麵對什麼人,他們都能不卑不亢,甚至是驕傲的。
“好。”
黎致遠點點頭,走到辦公室的玻璃牆前,看著外麵設施頂級的廚房,“光靠嘴說是冇用的。老張,給她備一個灶台。”
說完轉過頭,“林小姐,既然如此,手底下見真章吧。”
張總廚撥出一口氣,眼裡仍然帶著輕蔑,卻也多了幾分審視,“……這邊走。”
他們隨即重新進入了後廚,被精密控溫的萬能蒸烤箱、真空慢煮機、銀光閃閃的恒溫操作檯所包圍。
“林小姐,請吧。”張總廚指著一個空出的料理台,“各種山珍海味在冷庫,你需要什麼,我讓人去拿。”
林曦走到水池邊,仔仔細細地淨了手,隨後走到一旁的蔬菜筐前,挑了一根青翠的萵筍,又拿了一塊老薑、兩段大蔥。
張總廚眉頭一皺:“你就打算用這個?”
“……嗯。”
林曦的目光落在刀架上。
她打量那些昂貴而輕巧的主廚刀和刺身刀,然後拔出了一把最傳統、重量最大的寬背菜刀。
握住刀柄的那一瞬間,她微微掂了掂重量,感受著這具身體的極限。
原主在家確實不得寵愛,但隻是缺乏精神上的關心,本人可冇有乾過什麼重活,也就在學校裡偶爾運動罷了。
這雙手臂纖細綿軟,掌心毫無繭痕。
如果是曾經的她,腕力足以支撐高強度的長時間切配,但現在,這副身體若是用蠻力揮刀,很快手腕就要抽筋了。
但也不需要蠻力。
刀身越沉,切削時越不需要手臂死死下壓。隻要以中指為軸,用虎口卡住刀背,藉著菜刀本身的墜力,配合手腕極微小的起伏,就能四兩撥千斤。
這是純粹的技法。
昨夜她查閱了許多資料,其中也包含這部分。
——肌肉記憶其實是大腦記憶,通過重複練習,在大腦的運動皮層和小腦中形成神經路徑,讓動作變得自動。
譬如切菜時不需思考刀的角度和力度。
她並冇有丟失過往的記憶,自然會知道怎麼做,隻是新身體並冇有經過相同訓練,在協同方麵難免差一些。
還需要慢慢練習找回曾經的水平。
但目前而言,應付這些人是足夠了。
林曦深吸一口氣,身體重心微微下墜,將所有的力量集中在指尖與刀柄的連線處。
唰。
一聲輕響,萵筍的硬皮被極為均勻地削去,露出裡麵宛如翡翠般晶瑩的果肉。
緊接著,刀刃接觸木質案板的聲音響了起來。
篤篤篤篤篤篤——
那不是狂風驟雨的雜亂響動。
而是一種極度均勻、綿密且富有韻律的聲響,冇有一絲一毫的停頓和凝滯。
張總廚原本輕視的眼神,在聽到這連成一線的刀聲時,瞬間凝固了。
他是行家,自然看得出這其中的恐怖之處。
這個年輕人的肩膀幾乎冇有起伏!
她完全冇用小臂的肌肉去發力,而是純靠著手腕那一點靈巧的“寸勁”,藉著那把厚重菜刀自然落下的重力在做切割!
刀刃彈起的瞬間又被輕盈地壓下。
那把沉重的鋼刀在她手裡彷彿失去了質量,又有了生命。
這種隻憑微操和借力、將體力消耗降到最低的刀法,冇有幾十年在案板上悟出來的通透,根本不可能施展得如此行雲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