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夫人領著薑予微,在宮門口等了有小半個時辰。
日頭漸漸升高,太陽底下站久了,有些曬人。
傅夫人心裏焦躁,卻不敢露出半分不滿,隻是時不時踮腳往宮門裏張望。
薑予微站在她身旁,垂著眼,一言不發。
她心裏清楚,今日這一趟,怕是不好過的。
鄧貴妃是什麽人?那是六皇子的生母,皇上跟前最得寵的妃子。
上迴賞花宴上,姚慧怡害得六皇子花粉過敏,險些出了大事,這筆賬,鄧貴妃怎麽可能輕易揭過去?
正想著,宮門終於有了動靜。
一個穿著深青色比甲的嬤嬤走了出來,後頭還跟著兩個小宮女。
傅夫人一見來人,連忙堆起笑臉迎上去:“哎喲,是姑姑來了!勞煩姑姑親自跑一趟,真是過意不去。”
話剛說完,那嬤嬤目光冷冷地在傅夫人臉上掃了一圈,又往薑予微那邊瞥了一眼,隨即直直地看著傅夫人。
“傅夫人,奴婢奉貴妃娘娘之命,有幾句話要問問夫人。”
傅夫人臉上的笑僵了僵,訕訕道:“姑姑請說。”
嬤嬤也不拐彎,直截了當道:“貴妃娘娘讓奴婢問夫人,傅府的家教,就是這麽教出來的?”
傅夫人一愣,臉色頓時白了:“姑姑這話從何說起?”
“從何說起?”嬤嬤冷笑一聲,打斷了她的話,“上迴賞花宴上,傅家二公子那個外室姚氏,好大的膽子,竟敢害得六皇子險些喘不上氣來!這事,傅夫人不會不知道吧?”
傅夫人的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連連擺手:“姑姑明鑒,姚氏做的事,我們傅家不知情!那日迴去之後,我已經狠狠責罵了九闕,那姚氏也被禁足了。”
“禁足?”嬤嬤嘴角一扯,露出個譏諷的笑,“傅夫人這話,奴婢可要帶迴給貴妃娘娘聽。禁足的人,還能在傅家安安穩穩待著?還能讓傅二公子費盡心思保護?奴婢怎麽聽說,前幾日傅二公子為了這個姚氏,連軍功都敢拿出來說?”
傅夫人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嬤嬤不依不饒,往前逼了一步:“傅夫人,奴婢多嘴問一句,那姚氏是什麽出身?不過是個外室罷了,上不得台麵的東西。貴妃娘孃的賞花宴,那是多大的體麵?多少官家夫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傅家倒好,把這個姚氏帶去了,讓她在宴席上丟人現眼,還差點害了六皇子!”
傅夫人被逼得連連後退:“姑姑聽我說,那日的事,真是我們傅家管教不嚴,我們認,我們認!隻是那姚氏,我們真不知道她會做出這種事來啊!貴妃娘娘要打要罰,我們傅家都認,隻求貴妃娘娘消消氣。”
“認?”嬤嬤眯了眯眼,“傅夫人真是會說。可奴婢瞧著,傅家隻是嘴上認吧?那姚氏如今不還好好地在傅家待著?傅二公子不還在四處走動,想辦法給姚氏脫罪?”
傅夫人急得直跺腳:“沒有的事!姑姑,我今日迴去,立馬就把那姚氏趕出府去!立馬就趕!九闕要是敢攔,我連他一塊兒攆出去!”
嬤嬤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的鄙夷幾乎要溢位來。
她往後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傅夫人一番,嘖嘖兩聲。
“傅夫人,奴婢在宮裏伺候了三十年,什麽樣的夫人沒見過?像您這樣拎不清的,倒是頭一迴見。那姚氏是什麽貨色?一個外室,不知廉恥勾搭上傅二公子,能是什麽好東西?傅家當成寶貝似的供起來。如今惹出禍來了,才知道著急?晚了!”
傅夫人被說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
嬤嬤壓低了聲音:“傅夫人,奴婢說句難聽的,您傅家有眼無珠,那是您傅家的事,可您不該把眼珠子帶到貴妃娘娘跟前來。六皇子是龍子鳳孫!金尊玉貴!你們傅家一個外室,也敢動他?”
傅夫人終於撐不住,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被身邊的丫鬟一把扶住。
她哭喪著臉,語無倫次地哀求:“姑姑,求您在貴妃娘娘跟前替我們傅家說句話,我們真的知錯了,真的知錯了!”
嬤嬤往旁邊讓了讓,冷冷道:“傅夫人不必如此。貴妃娘娘說了,讓您迴去好好反省反省。什麽時候想明白了,什麽時候再來迴話。”
傅夫人一愣:“這……這是……”
嬤嬤卻不看她,把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薑予微,微微欠身:“舒大娘子,貴妃娘娘請您進去說話。”
薑予微抬起頭,看了傅夫人一眼,又看向嬤嬤,輕輕點了點頭:“勞煩姑姑帶路。”
嬤嬤做了個請的姿勢,便領著薑予微往裏走。
傅夫人急了,上前一步想拉住薑予微:“南笙——”
嬤嬤一個眼神掃過來,傅夫人的手便僵在半空,訕訕地收了迴去。
薑予微迴過頭,看著傅夫人那張臉,她輕輕福了福身:“婆母先迴吧,兒媳去給貴妃娘娘請安。”
傅夫人眼睜睜看著薑予微跟著嬤嬤,一步步走進了宮門。
身後,一直忍著沒敢哭出來的丫鬟,終於低聲抽泣起來:“夫人……”
“啪”的一聲,傅夫人迴手就是一個耳光,狠狠扇在丫鬟臉上,咬牙切齒道:“哭什麽哭!迴府!”
那丫鬟捂著臉,不敢出聲,低著頭跟在傅夫人身後,灰溜溜地往馬車的方向走去。
薑予微跟著嬤嬤走在宮道上,嬤嬤走得不快不慢,一句話也不說,薑予微也不開口,隻是安靜地跟著。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前方出現一座宮門,門匾上寫著“玉坤宮”三個字。
嬤嬤在門口停下腳步,迴頭對薑予微道:“舒大娘子稍等,奴婢進去通傳。”
薑予微點了點頭,垂手站在門邊。
不多時,裏麵傳出一陣腳步聲,嬤嬤又走了出來,臉上帶了點笑意:“舒大娘子,貴妃娘娘請您進去。”
薑予微深吸一口氣,抬腳跨進了玉坤宮的門檻。
她跟著嬤嬤走到殿門口,嬤嬤先進去稟報,隨後退到一邊,朝薑予微點了點頭。
薑予微低下頭,走進殿內。
殿中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軟軟的,沒有一點聲音。
正前方的軟榻上,鄧貴妃低著頭,拿銀簽子撥著手邊的香爐。
榻邊站著的小男孩,就是六皇子了。
她不敢多看,快步上前,在榻前跪了下去,行了個大禮:“臣婦舒南笙,給貴妃娘娘請安,給六皇子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