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慧怡提前知道得一清二楚,連傅九闕什麽時候趕過來都瞭如指掌。
這不是巧合,這是真正的預知能力。
今日在賞花宴上,薑予微原本起過一個念頭。
如果是能找個機會,將姚慧怡扣在宮中,來一招借刀殺人。
隻要做得幹淨,把嫌疑引到別人的身上,一個外室而已,死了也就死了。
可現在,她改了主意。
能夠擁有預知能力的人,殺了太可惜。
薑予微垂下眼簾。
她不殺姚慧怡了。
至少現在不殺。
殺她就是暴殄天物。
得留著,好好利用纔是。
讓姚慧怡一直活著,活在她眼皮底下。
活成她薑予微的耳目,活成她的一個工具。
……
玉坤宮,偏殿。
薑予微斜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
她本來不想歇的。
可鄧貴妃執意要她留下,說手上敷了藥不方便走動,又說方纔受了驚嚇,歇一歇纔好。
薑予微推辭不過,就被宮女帶到這間偏殿了。
她確實有些累了。
需要靜一靜。
殿中隻有她一人。
白芷被留在外頭等候,宮女們輕手輕腳退下,留她一個人休息。
薑予微閉著眼,然後又聽見了那個聲音。
【怎麽會這樣。】
【怎麽會是舒南笙?】
薑予微皺了皺眉,沒睜眼。
是姚慧怡。
她在想什麽,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我算了一百遍,今日貴妃遇蛇,傅九闕救駕,他在貴妃跟前露了臉,三日內必有升遷的訊息。然後他會記得這個人情,往後我開口求什麽,他總會答應。】
【怎麽半路殺出個舒南笙?她不是最怕蛇嗎?白芷喊得滿院子都聽見了,說她小時候被蛇嚇過,落下了病根,府裏都不許提這個字。一個怕蛇怕到生病的人,怎麽敢徒手抓蛇?】
【她是不是裝的?】
薑予微的唇角彎了彎。
【不可能。傅九闕查過她,我也查過她。她自小體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嫁進傅家以來連正院都沒出過幾迴。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有這種膽量?】
【可事實擺在眼前。蛇是她抓的,貴妃是她救的。滿京城的貴婦都看見了,鄧貴妃親口說記著她的恩情,往後這宮裏她想進就進,這是多大的體麵?】
【本該是我的!!!】
那聲音裏,透出一股懊惱。
【今天發生的事情,我都知道,可是有什麽用?】
【我不敢上去抓蛇。】
【那可是劇毒的蛇。鄭醫正說了,一炷香就能要人命。萬一咬破手套呢?萬一咬到我呢?我沒那個命賭。】
【但是,舒南笙有。】
【她怎麽敢的?】
薑予微靜靜聽著,莞爾一笑。
就在這時,殿外有腳步聲靠近,是宮女捧著蜜餞迴來了。
姚慧怡的心聲,也在此時斷了。
薑予微睜開眼,接過宮女遞過來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另一邊,禦花園西側的甬道上,傅九闕停下腳步。
他從養心殿出來,剛述完職,本該由東華門出宮。
這條路他走過無數迴,閉著眼都不會走錯。
可今日,他不知怎麽迴事,腳步一轉,就往西苑的方向去了。
同行的翰林院侍講周硯有些意外:“傅大人,出宮往東走。”
傅九闕沒答。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想要往這邊走。
可能是因為想起那晚姚慧怡說過的話:明日的西苑,有一場好戲看,你一定要這個時辰來。
傅九闕獨自穿過月洞門,沿著西苑走了數十步。
禦花園近在眼前。
然後他看見鄧貴妃站在琉璃箱子前,正伸手去摸那朵花。
下一刻,一條白蛇竄了出來,傅九闕的手下意識按上劍柄,準備飛奔過去救駕。
十丈。
他離貴妃十丈。
而舒南笙離貴妃隻有三步。
她沒有遲疑,沒有退縮。
一手握住那條白蛇。
另一手拔下玉簪,簪尖寒光一閃,狠狠刺進蛇的身體。
一刺。
再刺。
三刺。
傅九闕按在劍柄上的手默默鬆開。
他沒有上前。
他已經晚了三步。
那女子轉過身來,麵色蒼白,被丫鬟扶住。
她的目光越過人群,沒有往他這邊看。
彷彿他隻是一個恰好路過的陌生人。
傅九闕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她。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昭平侯夫人,薑予微。
那是他母親那輩最富有傳奇色彩的奇女子。
還沒有嫁人時就是京中貴女的翹楚,琴棋書畫,騎射劍術,無一不通,無一不精。
嫁入侯府後掌家十餘年,將偌大的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條。
先帝在位時,昭平侯平定南疆之亂,她隨夫出征,迴京後先帝親賜“巾幗夫人”的封號。
那是真正的奇女子。
他那時想,世上的女子原來可以這麽厲害。
後來,昭平侯因病早逝,侯夫人獨自撐起門楣,教養四個孩子。
傅九闕收迴目光,垂眸看著自己的手。
周硯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傅大人?”
傅九闕迴頭,見周硯不知何時折返迴來,正順著他的目光往前看,恰好瞧見園中那一幕景象。
周硯恍然大悟:“那是令夫人?”
傅九闕沒應。
周硯嘖嘖稱奇:“早就聽聞傅少夫人不一般,今日一見,真是巾幗不讓須眉。徒手殺蛇,傅大人好福氣啊。”
他說著,又笑起來:“聽說她的母親昭平侯夫人當年就是文武雙全的奇女子,如今令夫人青出於藍,正是一脈相承。傅大人與少夫人,真是登對啊。”
傅九闕眉頭緊鎖。
他想起舒南笙嫁入傅家這些年。
她不怎麽主動與他說話,不出府,不交際,傅家上下都說少夫人性子孤僻,不善於應酬。
他信了。
他以為她隻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
如今看來,是他小覷了她。
原來,她隻是不想在他麵前展露自己的本事。
傅九闕沉默片刻,低聲道:“周大人說的是。”
他轉身往東華門的方向走去。
……
禦花園中漸漸恢複了平靜。
鄧貴妃迴到正殿歇息,宮人們收拾著地上的狼藉,幾名貴婦仍在原地低聲議論。
“傅少夫人今日可是出了大風頭。”
“誰說不是呢。那麽些人站在前頭,王妃們都在,愣是沒一個敢上前的。偏她一個人衝上去了。”
“嘖,你這話說的,好像別人都是貪生怕死之輩。”
“我可沒這麽說。隻是實話實說罷了。。”
“噓,小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