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歲歲回到房間，關上門。
房間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午後的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花園裏，園丁還在修剪那些名貴的花草，噴泉裏的錦鯉還在遊來遊去。一切都和剛才一樣，什麽都沒變。
可她知道，有些東西變了。
剛才那頓飯，是她和這個家的第一次正麵交鋒。
上輩子，她在這種場合總是小心翼翼，生怕說錯一句話，做錯一件事。可結果呢？該錯的還是錯，該被嫌棄的還是被嫌棄。
這輩子，她不想裝了。
她走到梳妝台前，拿起手機。
手機是姥姥給她買的，國產的老牌子，螢幕上有兩道裂紋，用起來有點卡。上輩子她嫌這個手機丟人，到沈家第二天就換了沈明珠送的新手機。
現在她看著這個手機，隻覺得親切。
她撥出那個熟悉的號碼。
響了兩聲，那邊接了。
“喂？”姥姥的聲音傳來，帶著點鼻音，像是在睡覺，“誰啊？”
“姥姥，是我。”
“歲歲？”姥姥的聲音一下子清醒了，“咋了？受欺負了？”
林歲歲笑了。
“沒有。”她說，“就是想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想我了？”姥姥的語氣有點古怪，“你才走半天。”
“半天也想。”
“……”姥姥又沉默了一下，然後罵了一句，“臭丫頭，淨整這些肉麻的。”
林歲歲笑出聲來。
她靠在窗邊，聽著姥姥在那頭絮絮叨叨。
“那家人咋樣？對你客氣不？吃的啥？住的慣不慣？”
“還行。”林歲歲說，“吃的挺好，住的也挺好。就是——”
她頓了頓。
“就是啥？”
“就是沒你做的好吃。”
姥姥又罵了一句，但林歲歲聽出來了，那罵聲裏帶著笑。
“行了行了，別貧了。”姥姥說，“既然還行，就好好待著。要是真受欺負了，就給姥姥打電話，姥姥去接你。”
“好。”
掛了電話，林歲歲看著手機螢幕，嘴角還帶著笑。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林小姐。”是周管家的聲音，“下麵有客人來了，說是找您的。”
林歲歲愣了一下。
找她的？
她在沈家，除了沈家人，誰都不認識。
“誰？”
“是一位老太太，說是您姥姥。”
林歲歲猛地站起來。
姥姥？
她快步走到門口，開啟門。
周管家站在門外，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
“那位老太太……在大門口，說是要見您。”
“她怎麽來的？”
“坐……坐三輪車來的。”周管家的嘴角抽了抽，“那三輪車現在還在大門口停著。”
林歲歲笑了。
她幾乎能想象那個畫麵——
姥姥坐在三輪車上，叼著煙，指揮著三輪車師傅把車停在沈家大門口，然後大搖大擺地按門鈴。
“我下去。”她說。
她快步下樓，穿過客廳，推開大門。
遠遠的，她就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姥姥站在沈家那扇巨大的鐵門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腳上踩著一雙拖鞋，手裏拎著一個蛇皮袋子。
她旁邊停著一輛三輪車，車夫正蹲在路邊抽煙，一臉茫然地看著這棟豪宅。
鐵門裏站著兩個保安，一臉為難地看著姥姥，不知道該怎麽辦。
“姥姥！”
林歲歲跑過去。
保安看見她，連忙開啟側門。
姥姥看見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後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
“沒缺胳膊少腿。”姥姥點了點頭，“還行。”
林歲歲哭笑不得。
“姥姥，你怎麽來了？”
“給你送東西。”姥姥把那個蛇皮袋子遞給她，“你那屋裏的東西，我給你收拾了一下，還有一些用的慣的，都帶來了。”
林歲歲接過袋子，開啟一看。
裏麵是她的衣服、鞋子、書本，還有那個搪瓷缸，缸裏還插著那三根掐滅的煙。
她的眼眶忽然有點酸。
“姥姥……”
“行了行了，別哭。”姥姥擺擺手，“我就是順路。”
順路？
從城東到城西，坐三輪車一個多小時，叫順路？
林歲歲沒戳穿她。
“姥姥，進去坐坐吧。”
“不坐了。”姥姥看了一眼那棟白色的大房子，撇了撇嘴，“看著就假。”
她說著，從兜裏摸出一個東西，塞進林歲歲手裏。
林歲歲低頭一看，是一張銀行卡。
“姥姥，這是……”
“我那點積蓄，都在裏麵了。”姥姥說，“你拿著，萬一那邊不給錢，你也不至於餓著。”
林歲歲握著那張卡，手心滾燙。
她知道這張卡裏有多少錢。
那是姥姥攢了一輩子的養老錢。
“姥姥，我不要。”
“拿著。”姥姥瞪她一眼，“跟姥姥還客氣？”
林歲歲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
“歲歲，這是……”沈母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驚訝。
林歲歲回頭，看見沈母和沈明珠站在不遠處，臉上都掛著得體的微笑。
姥姥也看見了她們。
她上下打量了沈母一眼，然後看向沈明珠，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
“這就是那個假貨？”姥姥問林歲歲。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都聽見。
沈明珠的笑容僵在臉上。
沈母的臉色也變了。
“這位大姐，”沈母走上前，努力維持著笑容，“您就是歲歲的姥姥吧？怎麽不進來坐？站在門口多不好。”
姥姥看著她，沒說話。
沈母被看得有點不自在。
“那個……您既然來了，就進來坐坐吧。喝杯茶，歇歇腳。”
姥姥把煙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個煙圈。
“不用了。”她說，“我就是來給我外孫女送點東西，送完就走。”
她看向沈母，目光平靜。
“聽說，你們想給我買房子？”
沈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呀，您養了歲歲這麽多年，我們應該表示感謝。您有什麽要求，盡管提。”
姥姥又吸了一口煙。
“行。”她說，“那我提一個。”
“您說。”
姥姥從兜裏摸出一遝現金，拍在旁邊的三輪車上。
那遝現金厚厚的，用橡皮筋捆著，目測至少有兩萬塊。
“這是我外孫女的生活費。”姥姥說，“不夠再問我要。”
沈母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沈明珠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那遝現金。
姥姥看著她們，慢慢吐出一個煙圈。
“記住了，”她說，“我外孫女，不是來你們家要飯的。”
她把煙掐滅，轉身坐上三輪車。
“師傅，走。”
三輪車夫回過神來，蹬著車，慢慢消失在路的盡頭。
林歲歲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眼眶裏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