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擺在餐廳裏。
長條形的餐桌,鋪著雪白的桌布,擺著銀製的餐具。頭頂的水晶吊燈亮著,照得每一道菜都閃閃發光。
沈建國坐在主位,周美雲坐在他右手邊。沈明珠挨著周美雲坐下,厲景琛坐在沈明珠對麵。林歲歲被安排在沈建國的左手邊,離主位最遠的位置。
林歲歲看了一眼那個位置,嘴角動了動。
上輩子,她不懂座位還有講究。後來才知道,餐桌上的位置,代表著在這個家的地位。
主位是家主。右手邊是主母。主母旁邊是最受寵的孩子。而最遠的位置,是留給最不重要的人的。
她在這個家,永遠是最不重要的那個。
“歲歲,嚐嚐這個。”沈母夾了一筷子菜,放進林歲歲麵前的盤子裏,“這是我們家廚師的拿手菜,外麵吃不到的。”
林歲歲低頭看了看盤子裏的菜。
是紅燒肉。
做得很好看,色澤紅亮,肥瘦相間,上麵撒著蔥花。
她夾起來,咬了一口。
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味道調得恰到好處。
可她還是覺得少了點什麽。
少了姥姥做的那個味道。
“姐姐,好吃嗎?”沈明珠探過頭來,一臉關切。
“嗯。”林歲歲點點頭。
“那就多吃點。”沈明珠又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她盤子裏,“你看你瘦的,這些年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她說著,眼眶又紅了。
林歲歲看著盤子裏的菜,沒說話。
沈母歎了口氣,放下筷子。
“歲歲,媽知道你心裏有委屈。可你要理解,當年的事,我們也是受害者。誰願意自己的孩子被人抱走呢?”
她頓了頓,看向沈明珠,目光裏滿是心疼。
“明珠也是無辜的。她在咱們家長大,跟咱們有感情了,這能怪她嗎?你要怪,就怪當年那個抱錯孩子的人。”
林歲歲放下筷子,抬起頭。
“沈夫人說得對。”她說,“要怪,就怪當年那個人。”
沈母愣了一下。
她本來準備了一堆話,要勸林歲歲不要記恨沈明珠,不要小家子氣,要大度,要懂得感恩。
可林歲歲就這麽輕飄飄地接了一句,讓她準備好的話全堵在嗓子眼裏。
“姐姐真是深明大義。”沈明珠連忙接話,“我還一直擔心姐姐會怪我呢。”
“怪你什麽?”林歲歲看著她,“你又沒做錯什麽。”
沈明珠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這話她之前說過一次,現在又說一次,聽起來像是在為沈明珠開脫,可沈明珠聽著,總覺得哪裏不對。
“歲歲說得對。”沈建國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現在你回來了,就好好待在這個家。該給你的,一分都不會少。”
林歲歲看向他。
該給的,一分都不會少。
上輩子,他也是這麽說的。
可後來呢?
該給她的股份,給了沈明珠。
該給她的嫁妝,給了沈明珠。
該給她的愛,還是給了沈明珠。
“謝謝沈先生。”林歲歲說。
沈建國的眉頭皺了起來。
“怎麽還叫沈先生?”他的語氣有些不悅,“我是你爸。”
林歲歲沒說話。
餐廳裏的氣氛忽然有點僵。
“爸,”沈明珠連忙打圓場,“姐姐剛回來,還不習慣,您別逼她。”
她轉向林歲歲,笑容溫柔。
“姐姐,爸是關心你。你不知道,這些年爸一直惦記著你,每次我過生日,他都會說,‘也不知道那個孩子在哪兒,過得好不好’。”
林歲歲看著她,心裏冷笑。
每次她過生日,沈建國會說這種話?
上輩子她在沈家十年,從沒聽他提過一次。
“是嗎?”林歲歲說,“沈先生有心了。”
沈建國的臉色更難看了。
“景琛哥,”沈明珠轉向厲景琛,眼眶又紅了,“你幫我說句話呀,姐姐好像真的對我有誤會。”
厲景琛放下筷子,看向林歲歲。
他的目光溫和,帶著幾分探究。
“歲歲,”他開口,“明珠一直很在意你的感受。你可能不知道,她知道你要回來後,把自己的房間都讓出來了,搬到閣樓去住。她說,姐姐吃了那麽多年的苦,回來該住最好的。”
林歲歲看向沈明珠。
讓出房間?
搬到閣樓?
上輩子,沈明珠也是這麽說的。
後來她才知道,那個所謂的“最好的房間”,是沈明珠住膩了的。閣樓?那根本不是閣樓,是三樓的一個小套間,比那個“最好的房間”還大。
“妹妹真是有心了。”林歲歲說,“不過不用了。我住哪兒都行,不用妹妹特意讓出來。”
“那怎麽行?”沈母接話,“你剛回來,怎麽能讓你住差的?明珠都安排好了,你就安心住著。”
林歲歲看著她,沒再說話。
再說下去,就是她“不識好歹”了。
上輩子她就是這樣,一步一步,被這些“好意”裹挾著,走向那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對了,歲歲,”沈母忽然想起什麽,“你姥姥那邊,你打算怎麽安排?我是說,她一個人住在那種地方,我們也不放心。要不,我們給她在城裏租個好點的房子?”
林歲歲抬起頭。
又來了。
“不用了。”她說,“姥姥住那兒挺好的。”
“好什麽呀,”沈母皺著眉,“那個巷子我去看過,又破又舊,周圍什麽人都有。老人家住在那兒,萬一出點什麽事怎麽辦?”
“沈夫人去看過?”
沈母愣了一下,意識到說漏了嘴。
“呃……我是讓人去看過。”她連忙解釋,“畢竟是你的親人,我們總得瞭解一下情況。”
林歲歲看著她,目光平靜。
讓人去看過。
上輩子,那個“讓人去看過”,就是派人去調查姥姥的底細。
“姥姥的事,我自己會安排。”林歲歲說,“不勞沈夫人費心。”
沈母的臉色變了變。
“歲歲,”沈建國的聲音沉下來,“你媽是為你好。你姥姥畢竟養了你十八年,我們不會虧待她。但你也要明白,你現在是沈家的人了,凡事要以沈家的利益為重。”
林歲歲看向他。
沈家的利益。
上輩子,她聽了太多這個詞。
她的婚事,要以沈家的利益為重。
她的前途,要以沈家的利益為重。
她的命,要以沈家的利益為重。
可沈家給過她什麽?
什麽都沒有。
“沈先生說得對。”林歲歲站起來,“我有點累了,先上去休息。”
她轉身要走。
“站住。”沈建國的聲音冷下來,“我還沒說完。”
林歲歲停下腳步,沒回頭。
餐廳裏安靜得可怕。
沈明珠低著頭,嘴角卻彎了彎。
沈母看著林歲歲的背影,目光複雜。
厲景琛端著茶杯,若有所思。
“歲歲,”沈建國站起來,聲音低沉,“我知道你心裏有氣。但你得記住,你姓沈,不姓林。從今以後,你的家在這兒,不是在那個破巷子裏。”
林歲歲慢慢轉過身,看著沈建國。
這個她叫了十年“爸”的男人。
這個從沒真正把她當女兒的男人。
“沈先生,”她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楚,“我姓林。十八年了,我一直姓林。以後,也還是姓林。”
她頓了頓。
“至於家——哪兒有真心對我的人,哪兒就是我家。”
說完,她轉身上樓。
身後,沈建國的臉色鐵青。
沈明珠低著頭,嘴角的笑意幾乎壓不住。
厲景琛看著林歲歲的背影,目光裏閃過一絲異樣。
這個女孩,和他想象的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