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輪車的影子消失在路盡頭。
林歲歲站在原地，手裏還握著那張銀行卡，臉上還掛著淚。
但她很快擦了擦眼睛，轉過身。
沈母和沈明珠還站在那裏，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沈母的笑容已經完全僵住，嘴角抽動著，不知道該擺出什麽表情。沈明珠瞪大眼睛看著那遝現金拍過的地方，好像那兩萬塊還在那兒似的。
“那個……”沈母幹咳一聲，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歲歲，你姥姥真是……真是個爽快人。”
林歲歲看著她，沒說話。
沈母被看得有點發毛。
“那個，錢你收好，”她指了指林歲歲手裏的銀行卡，“老人家的一片心意。你放心，沈家不會虧待你的，該給的……”
“沈夫人。”林歲歲打斷她。
沈母一愣。
“姥姥給我的，是心意。”林歲歲把銀行卡收進口袋，“沈家給不給，是另一回事。”
她頓了頓，看著沈母的眼睛。
“我記著呢。”
沈母的臉色變了變。
這話聽著客氣，可怎麽聽怎麽不對勁。
“姐姐，”沈明珠連忙上前打圓場，笑得一臉溫柔，“姥姥真疼你。剛才那陣勢，把我都嚇著了。姥姥以前是做什麽的呀？看著好有氣勢。”
林歲歲看向她。
這話問得巧妙。
表麵上是誇姥姥有氣勢，實際上是在打聽姥姥的底細。
上輩子，沈明珠也是這樣，拐彎抹角地問這問那，她傻乎乎地什麽都說了。結果那些話，後來都成了攻擊她的武器。
“姥姥啊，”林歲歲微微一笑，“什麽都做過。”
沈明珠的笑容頓了頓。
什麽都做過？
這叫什麽回答？
“那……姥姥現在在做什麽？”她不死心地追問。
“現在？”林歲歲看著她，“剛纔不是看見了嗎？打牌，抽煙，坐三輪車。”
沈明珠的笑容差點掛不住。
這回答，等於沒回答。
“行了，進去吧。”沈母擺擺手，不想再糾纏這個話題，“歲歲，你剛來，先熟悉熟悉環境。明珠，你帶你姐姐四處轉轉。”
“好的，媽。”沈明珠乖巧地應道。
她伸手想挽林歲歲的胳膊，林歲歲側身避開。
“我自己走就行。”
沈明珠的手又停在半空。
她收回手，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底閃過一絲陰翳。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大門。
沈母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背影，眉頭皺了起來。
這個真千金，和她想象的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
她本以為，一個在那種破巷子裏長大的女孩，沒見過世麵，沒受過教育，肯定怯生生的，好拿捏。給點好臉色，給點錢，就能感激涕零，乖乖聽話。
可這個女孩——
不卑不亢，話裏話外都帶著刺，看人的眼神冷靜得不像十八歲。
沈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轉身往回走，一邊走一邊想著什麽。
林歲歲跟著沈明珠走進花園。
“姐姐，這邊是玫瑰園，那邊是噴泉，再往前走有個小湖，可以劃船。”沈明珠熱情地介紹著，“你喜歡花嗎？喜歡的話，我讓人送一些到你房間。”
林歲歲看著那些修剪整齊的玫瑰，沒說話。
“姐姐？”沈明珠回頭看她。
“嗯。”林歲歲應了一聲，“挺好的。”
沈明珠的笑容頓了頓。
她發現和這個姐姐說話特別累。
你說什麽，她都接，但接得讓人不知道該怎麽繼續。
“那個……”沈明珠想了想，換了個話題，“姐姐，晚上有個聚會，是我幾個好朋友辦的。她們聽說你回來了，都想見見你。你要不要一起去？”
林歲歲看向她。
聚會。
上輩子，沈明珠也這樣邀請過她。她去了，然後在一群名媛麵前出盡了洋相。
“什麽聚會？”
“就是幾個姐妹聚聚，吃吃飯，聊聊天。”沈明珠笑得無害，“你放心，都是很好相處的人。”
林歲歲看著她。
很好相處的人。
上輩子那幾個人，可一點都不好相處。
一個笑裏藏刀，一個陰陽怪氣，一個專門挑刺。三個人輪番上陣，把她這個剛從巷子裏出來的真千金，從頭到腳羞辱了一遍。
而沈明珠，就在旁邊看著，一臉“我幫不了你”的表情。
“好啊。”林歲歲笑了笑，“我去。”
沈明珠的眼睛亮了一下。
“太好了！那晚上六點，我來叫你。”
“好。”
林歲歲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她知道沈明珠在想什麽。
想讓她出醜，想讓她在名媛圈子裏抬不起頭，想讓她自己知難而退，滾回那個破巷子裏去。
上輩子，她如了沈明珠的願。
這輩子——
誰讓誰出醜，還不一定呢。
兩人走到小湖邊。
湖不大，但收拾得很精緻，湖邊種著垂柳，湖心有座小亭子，有座小橋連著。
湖裏養著錦鯉，紅的白的金的，成群結隊地遊著。
“姐姐你看，”沈明珠指著那些錦鯉，“這些魚可漂亮了。我最喜歡那條金色的，養了三年了。”
林歲歲看著那些魚。
三年。
一條魚養了三年，沈明珠都會記得。
而她這個“姐姐”，丟了十八年，沈明珠卻說“一直惦記著”。
有意思。
“姐姐，你喜歡魚嗎？”沈明珠問。
“還行。”
“那回頭我讓人給你送幾條過去，放你房間養著。”
林歲歲看著她，忽然笑了。
“明珠妹妹。”
“嗯？”
“你是不是對誰都這麽熱情？”
沈明珠愣了一下。
“姐姐說什麽呢？”她笑得有點勉強，“當然不是，隻對姐姐這樣。”
“是嗎？”林歲歲看著她的眼睛，“那謝謝了。”
沈明珠被看得有點不自在。
她總覺得，這個姐姐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妹妹。
像是在看一個——
獵物。
沈明珠心裏打了個突。
不可能。
一個從破巷子裏出來的女孩，能有什麽本事？
肯定是她想多了。
“姐姐，我們回去吧。”她說，“太陽有點大，別曬著了。”
“好。”
兩人往回走。
走到主樓門口，周管家迎上來。
“林小姐，您的房間已經收拾好了。要不要去看看還有什麽需要的？”
林歲歲點點頭。
她跟著周管家上樓，走進那個“特意準備”的房間。
房間確實收拾過了。梳妝台上的護膚品換成了全新的，衣帽間裏的衣服也換了，吊牌都在，都是當季新款。
林歲歲掃了一眼，走到窗邊。
窗外還是那個花園，那個噴泉，那個小湖。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周管家，沈家有沒有後門？”
周管家愣了一下。
“後門？有……有的，在花園東邊，平時不怎麽用。”
“好。”林歲歲點點頭，“知道了。”
周管家看著她，欲言又止。
這個真千金，問後門做什麽？
但他沒問出口。
“林小姐還有什麽需要嗎？”
“沒了，謝謝。”
周管家退出去，帶上門。
林歲歲站在窗邊，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花園很美。
但她知道，這個漂亮的地方，到處都是眼睛。
上輩子她不知道，以為這就是家。
後來才明白，這裏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長著眼睛和耳朵。她說過的話，做過的事，第二天就會傳到沈明珠耳朵裏。
林歲歲收回目光，走到床邊，躺下。
晚上還有一場戲要演。
現在，先養精蓄銳。
她閉上眼睛，嘴角彎了彎。
沈明珠，晚上見。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