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的臉色變了。
但也隻是一瞬。
下一秒，她的眼眶就紅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欲落不落的樣子。
“姐姐……”她的聲音哽嚥了，“我知道，我知道你心裏有氣。是我占了你的位置十八年，是我享受了本該屬於你的一切。你怪我，應該的。”
她說著，眼淚終於落下來，一顆一顆，砸在她手背上。
林歲歲看著她，心裏忽然有點佩服。
這眼淚，說來就來，說停就能停，演技比她上輩子看過的那些電視劇女主角強多了。
“明珠！”沈母心疼地站起來，走過去摟住沈明珠，“你這孩子，說什麽呢？什麽占不占的？那不是你的錯，是當年抱錯了！”
她摟著沈明珠，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樣。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林歲歲，目光裏多了一絲不滿。
“歲歲，明珠這些年一直惦記著你。每次過生日都要給你留一塊蛋糕，每次買新衣服都說要給姐姐也買一件。她對你，是真心實意的。”
林歲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真心實意。
上輩子她信了。
現在聽，隻覺得好笑。
“歲歲，”沈建國也開口了，眉頭微皺，“明珠是你妹妹，你們以後要好好相處。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林歲歲放下茶杯，看著沈建國。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
上輩子她也是這麽想的。
可結果呢？
她想過去，沈明珠不讓。
她想好好相處，沈明珠不讓。
她想安安分分當個沈家的女兒，沈明珠還是不讓。
“沈先生說得對。”林歲歲笑了笑，“過去的事，確實該讓它過去。”
沈明珠的哭聲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林歲歲，眼底閃過一絲困惑。
這個真千金，怎麽不按常理出牌？
按照她的預想，林歲歲應該要麽激動地原諒她，姐妹情深抱頭痛哭；要麽嫉恨她，當著沈父沈母的麵發脾氣，顯得小肚雞腸。
可林歲歲兩種都沒選。
她隻是淡淡地說“該過去”，然後就沒下文了。
“姐姐……”沈明珠試探著開口，“你願意原諒我嗎？”
林歲歲看著她，忽然笑了。
“明珠妹妹說什麽呢？”她說，“你又沒做錯什麽，我原諒你什麽？”
沈明珠愣住了。
這句話，聽著像是為她開脫，可怎麽聽怎麽不對勁。
“我……”
“當年抱錯的時候，你才剛出生吧？”林歲歲打斷她，“一個嬰兒，能有什麽錯？”
沈明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沈母的臉色緩和了一些，看向林歲歲的目光多了幾分意外。
這個從破巷子裏出來的女孩，說話倒是挺明白事理。
“歲歲能這麽想，就太好了。”沈母說，“明珠一直擔心你怪她，這下可以放心了。”
“是啊，”林歲歲點點頭，“妹妹可以放心了。”
她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上等的龍井，泡得也恰到好處。
但她喝著，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少了姥姥泡的那種味道。
姥姥泡茶，從來不講什麽規矩。抓一把茶葉扔進搪瓷缸裏，開水一衝，蓋上蓋子悶一會兒，就能喝。那茶苦，澀，但解渴。
不像這杯茶，喝著，嘴裏沒味。
“對了，”沈母忽然想起什麽，“歲歲，你姥姥那邊……我們想表示一下感謝。這些年，多虧她照顧你。你看，她喜歡什麽？我們讓人送過去。”
林歲歲抬起頭，看著沈母。
表示感謝？
上輩子，沈母也是這樣說的。
然後第二天，就有人去巷子裏“談判”，想用一筆錢把姥姥打發走。
姥姥沒要。
沈母就換了策略，讓人在巷子裏到處說，說姥姥貪心，想訛沈家的錢。
姥姥在巷子裏住了幾十年，第一次被人指指點點。
“不用了。”林歲歲說，“姥姥什麽都不缺。”
“那怎麽行？”沈母笑著，“總得表示一下心意。要不這樣，我們給姥姥買套房子？那個巷子，環境不太好，老人家住著不方便。”
林歲歲看著沈母，目光平靜。
上輩子，她聽到這話，覺得沈母真好，真體貼。
現在她聽出來了。
這話裏話外，就一個意思——
你姥姥，別來沾邊。
“沈夫人，”林歲歲放下茶杯，“姥姥住那個巷子，住了幾十年。她的鄰居、朋友都在那兒，她住著很習慣。”
沈母的笑容僵了一下。
“至於感謝，”林歲歲頓了頓，“姥姥說了，她養我，不是圖誰感謝。她是我姥姥，這就夠了。”
客廳裏安靜了幾秒。
沈建國看著林歲歲，目光裏多了幾分深意。
沈明珠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沈母的笑容有點勉強。
“歲歲真是懂事。”沈母說，“那……以後你住在家裏，想回去看姥姥，隨時可以回去。”
“謝謝沈夫人。”
“還叫沈夫人？”沈母嗔怪地看著她，“該叫媽了。”
林歲歲看著她，沒說話。
上輩子，她叫了。
叫了整整十年。
可這個女人，從來沒把她當女兒看過。
“慢慢來吧。”沈建國打圓場，“歲歲剛回來，需要時間適應。”
“對對對，”沈明珠連忙接話，“姐姐先熟悉熟悉環境，不著急。對了姐姐，我帶你看看你的房間吧？”
她站起來，伸出手，想拉林歲歲。
林歲歲站起來，不著痕跡地避開了她的手。
“好。”
沈明珠的手又一次停在半空。
但她很快收回去，笑著走在前麵帶路。
林歲歲跟在她身後，走上樓梯。
樓梯的牆上掛滿了照片，都是沈明珠的。從小到大的照片，穿著各種漂亮的衣服，在各種漂亮的地方，笑得各種漂亮。
上輩子，她看著這些照片，心裏是羨慕。
現在看，隻覺得刺眼。
這些照片，本該有一半是她的。
“姐姐的房間在這邊。”沈明珠推開一扇門，“我特意讓人重新佈置過了，你看看喜不喜歡。”
林歲歲走進去。
房間很大，比姥姥那整個屋子都大。落地窗，公主床，梳妝台，衣帽間，應有盡有。
梳妝台上擺著全套的護膚品和化妝品，都是國際大牌。
衣帽間的門開著，裏麵掛滿了衣服，各種款式，各種顏色，吊牌都還在。
“我也不知道姐姐喜歡什麽風格，”沈明珠站在門口，笑容溫柔，“就讓人多準備了一些。姐姐看看合不合適，不合適再換。”
林歲歲走進衣帽間，隨手拿起一件衣服看了看。
吊牌上的數字，夠姥姥吃一年。
上輩子，她看到這些，感動得差點哭了。
覺得這個妹妹真好，真貼心。
後來她才知道，這些衣服，都是沈明珠挑剩下的。
那些大牌的過季款，或者顏色、款式不適合沈明珠的，就讓人打包送過來，說是“特意準備的”。
“謝謝妹妹。”林歲歲放下衣服，走出衣帽間，“很用心。”
沈明珠的笑容更深了。
“姐姐喜歡就好。那姐姐先休息，一會兒吃飯我上來叫你。”
她轉身要走。
“等一下。”林歲歲叫住她。
沈明珠回過頭。
林歲歲走到梳妝台前，拿起那套護膚品看了看，然後放下。
“這些，都是妹妹用過的吧？”
沈明珠的笑容僵在臉上。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