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慢慢停下來。
林歲歲睜開眼,透過車窗看出去。
一扇巨大的鐵門正在緩緩開啟,門兩側站著穿製服的保安,對著車子敬禮。鐵門後麵是一條筆直的車道,兩旁種著修剪整齊的法國梧桐,樹影斑駁,落在地上像碎金。
車道盡頭,是一座三層高的歐式建築,白色外牆,紅色屋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林歲歲看著這座房子,心裏沒有一絲波瀾。
上輩子她第一次來這裏,覺得像進了皇宮。那時候她緊張得手心出汗,連路都不會走了。
現在再看,不過是一棟房子而已。
比姥姥那間破屋大一點,亮一點,冷一點。
僅此而已。
車子在主樓門前停下。周管家下車,替她拉開車門。
“林小姐,到了。”
林歲歲下了車,站在陽光下。
門口站著兩排人,都是傭人打扮,規規矩矩地垂著手。正中間站著三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西裝革履,麵容嚴肅,眉眼間和沈明珠有幾分相似。那是沈父,沈建國。
一個中年女人,雍容華貴,穿著旗袍,戴著翡翠。那是沈母,周美雲。
還有一個年輕女孩,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長發披肩,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那是沈明珠。
上輩子,林歲歲第一眼看到他們,心裏湧起的是激動、是渴望、是終於有家的幸福。
這輩子,她隻看到了三張麵具。
“歲歲!”沈明珠第一個衝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眶都紅了,“姐姐,你終於回來了,我等了你十八年!”
她的手很軟,很暖,握得很緊。
林歲歲低頭看著那隻手。
上輩子,就是這隻手,牽著她在媒體麵前走紅毯,然後裙子裂了。就是這隻手,在宴會上給她遞酒,然後她醉了出醜。就是這隻手,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遞過來那十萬塊“零花錢”,讓她感激涕零。
林歲歲抬起頭,看著沈明珠的眼睛。
那雙眼睛水汪汪的,盛滿了“真誠”的淚光。
但林歲歲看到了眼底深處那一點試探。
她在等。
等林歲歲感動,等林歲歲哭,等林歲歲像上輩子那樣,撲進她懷裏叫“妹妹”。
林歲歲輕輕抽回手,淡淡地笑了笑。
“明珠妹妹,你好。”
沈明珠愣了一下。
那聲“妹妹”,叫得客氣,也叫得生分。
和她想的不一樣。
“歲歲,”沈母走過來,上下打量著林歲歲,目光在她那件不到一百塊的T恤上停了一下,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路上累了吧?快進來歇歇。”
林歲歲點點頭:“謝謝沈夫人。”
沈母的表情僵了一瞬。
沈夫人?
不是應該叫“媽”嗎?
沈建國咳了一聲,走上前來,看著林歲歲,目光複雜。
“歲歲,”他的聲音有點啞,“我是你爸。”
林歲歲看著他。
上輩子,她多渴望這個男人能叫她一聲“女兒”。可他從沒叫過,總是“歲歲”“歲歲”地叫,客氣得像叫一個遠房親戚。
後來她才知道,在他心裏,她確實隻是個遠房親戚。
沈明珠纔是他的女兒。
“沈先生。”林歲歲點了點頭。
沈建國的臉色變了變。
空氣忽然有點安靜。
沈明珠連忙打圓場:“姐姐肯定還不習慣,慢慢來嘛,快進來坐,我讓人準備了點心。”
她伸手想挽林歲歲的胳膊,林歲歲側了側身,避開了。
沈明珠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差點掛不住。
但她很快調整過來,笑著收回手:“姐姐請。”
林歲歲邁步往屋裏走。
身後,沈母壓低聲音對周管家說了句什麽。周管家點點頭,快步往外走。
林歲歲沒回頭,但她知道周管家去幹什麽。
上輩子也是這樣,她一進門,周管家就被派去調查姥姥的底細。三天後,一份詳細的調查報告就擺在沈建國的辦公桌上。
包括姥姥有多少存款,住什麽樣的房子,和什麽人交往,有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過去。
林歲歲的嘴角彎了彎。
查吧。
隨便查。
姥姥的底細,你們查不出來。
就算查出來了,也動不了。
走進客廳,林歲歲腳步頓了一下。
客廳很大,裝修得很豪華,水晶吊燈,真皮沙發,大理石地麵,牆上掛著幾幅看起來就很貴的畫。
但她的目光落在茶幾上。
茶幾上擺著一個果盤,裏麵放著各種水果,車厘子、草莓、藍莓,都是進口的,洗得幹幹淨淨。
果盤旁邊,放著幾本雜誌。
最上麵那本,封麵是沈明珠。
林歲歲記得這本雜誌,是國內一本很有名的名媛雜誌,專門采訪豪門千金、闊太。沈明珠上過三次封麵,被稱作“豪門千金典範”。
“姐姐坐。”沈明珠熱情地招呼,“喜歡吃什麽?我讓人給你剝。”
林歲歲在沙發上坐下,看著沈明珠忙前忙後。
上輩子她覺得這是熱情。
現在看,這叫表演。
表演給沈建國和周美雲看,讓他們看看她這個“假千金”多懂事、多善良、多大度。
“歲歲,”沈母也坐下來,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這些年,你受苦了。是我們對不起你,當年……”
她說著說著,眼眶紅了。
林歲歲靜靜地看著她。
上輩子,她看到沈母哭,自己也跟著哭,覺得這個母親是真心疼她。
後來她才知道,沈母哭的不是她,哭的是自己。哭自己當年怎麽那麽不小心,讓人把孩子抱錯了。哭這件事萬一傳出去,沈家的臉往哪擱。
“沈夫人不必自責。”林歲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些年,我過得很好。”
沈母的哭聲頓了一下。
過得很好?
一個住在破巷子裏、跟著抽煙打牌的老太太長大的人,過得很好?
“姐姐真是懂事。”沈明珠連忙接話,“姥姥把你教得很好。”
她特意強調了“姥姥”兩個字,目光若有若無地瞥了沈母一眼。
林歲歲看見了。
上輩子她不懂這種小動作。
現在她懂。
這叫“遞話”。
提醒沈母,這個真千金是被那種“下等人”養大的,上不了台麵。
“姥姥確實把我教得很好。”林歲歲放下茶杯,看著沈明珠,微微一笑,“比如,姥姥教我,做人要真誠,不要當麵一套背後一套。又比如,姥姥教我,別人的東西,不要搶。搶來的,遲早要還。”
沈明珠的臉色變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