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歲歲是被汽車鳴笛聲吵醒的。
不是一輛，是一串。
她睜開眼，窗外已經大亮。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幾道金黃色的光斑。
鳴笛聲還在響，一下接一下，不耐煩的樣子。
林歲歲坐起來，看了看床頭的鬧鍾。
早上八點整。
上輩子，那輛黑色賓士是九點到的。
這輩子，提前了一個小時。
她嘴角彎了彎。
這麽著急？
門外傳來腳步聲，姥姥的聲音響起：“歲歲，起了沒？”
“起了。”
林歲歲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地上，涼意從腳底竄上來，她頓了一下，看向窗外。
巷子口停著三輛車。
打頭的是黑色賓士，後麵跟著兩輛白色的，車身上沒有任何標誌，但那流線型的線條和鋥亮的車漆，一看就價值不菲。
車旁邊站著幾個人，穿著黑色西裝，戴著白手套，規規矩矩地等著。
巷子裏已經圍了一圈人。
王奶奶端著飯碗站在門口，眼睛瞪得老大。對麵樓上的小兩口趴在窗戶上往下看。幾個小孩想湊近摸車，被穿西裝的人禮貌但堅決地攔住。
林歲歲收回目光，慢條斯理地穿上衣服。
她不急。
上輩子她急急忙忙跑出去，連臉都沒洗，就為了給“親生父母”留個好印象。
結果呢？
人家根本沒在意她什麽形象。
他們在意的，是沈家的臉麵，是“真千金回歸”這個新聞能帶來的商業價值。
“歲歲，”姥姥又敲了敲門，“那些人來了。”
“嗯。”
“你不出去？”
“不急。”林歲歲拿起梳子，對著鏡子慢慢梳頭，“讓他們等著。”
鏡子裏的自己，十八歲的臉，幹幹淨淨。
但眼睛裏的東西，已經不是十八歲了。
她梳好頭，換上昨天姥姥給她買的那件新衣服——不是什麽名牌，就是巷子口那家小店裏最常見的款式，白色T恤，藍色牛仔褲，加起來不到一百塊。
上輩子她嫌這件衣服太土，偷偷換上了沈明珠提前送來的名牌連衣裙。
結果那條裙子裏縫了針，她穿著在媒體麵前走紅毯，走著走著裙子裂了，出盡了洋相。
這輩子，她不會再穿任何沈明珠給的衣服。
林歲歲推開門，姥姥正站在門口抽煙。
看見她出來，姥姥上下打量了一眼，點了點頭。
“行，我外孫女穿啥都好看。”
林歲歲笑了。
“走吧。”姥姥把煙掐了，“讓人家等著，也不能等太久，顯得咱沒禮貌。”
祖孫倆一前一後走出門。
巷子口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穿西裝的人迎上來，為首的是個中年男人，戴著金絲邊眼鏡，臉上掛著標準的職業微笑。
“林小姐，您好。我是沈家的管家，姓周。奉先生和太太的命，來接您回家。”
他的目光從林歲歲身上掃過，在那件不到一百塊的T恤上停了一下，笑容沒變，但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打量。
林歲歲看見了。
上輩子她也看見了，但那時候不懂。
現在她懂。
這種眼神，叫“評估”。
評估她這個“真千金”值多少錢，能帶來多少價值。
“周管家。”林歲歲點了點頭，不卑不亢。
周管家愣了一下。
他接待過很多“認親”的孩子，有激動得哭的，有緊張得說不出話的，有興奮得語無倫次的。
但像眼前這個女孩這樣，平靜得像在菜市場買菜一樣，他還是第一次見。
“那個……”周管家清了清嗓子，“林小姐，車已經備好了。先生和太太在家等著，還有明珠小姐，也等著見您。”
林明珠。
林歲歲的睫毛動了一下。
上輩子，她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覺得好聽，覺得親切，覺得以後就有姐妹了。
現在聽到這個名字，她隻覺得——
有意思。
“好。”林歲歲說，“走吧。”
她邁步往車前走，剛走兩步，身後傳來姥姥的聲音。
“等等。”
林歲歲停下。
姥姥不緊不慢地走過來，走到周管家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周管家被看得有點不自在：“這位是……”
“我是她姥姥。”姥姥從兜裏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你們來接人，就這態度？”
周管家愣了一下：“這……我們態度有什麽問題嗎？”
“問題大了。”姥姥吐出一個煙圈，“我外孫女還沒吃早飯呢。”
周管家：“……”
周圍的人群裏傳來低低的笑聲。
林歲歲的嘴角彎了彎。
“那個……”周管家努力維持著臉上的笑容，“林小姐想吃什麽，我們路上可以買。”
“不用。”姥姥擺擺手，“我做了。”
她轉身，不緊不慢地走回屋裏。
周管家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有點僵。
林歲歲看著他，心裏忽然有點想笑。
上輩子她覺得這些人高高在上，不可冒犯。
現在看，不過如此。
幾分鍾後，姥姥端著一個大碗出來了。
碗裏是熱騰騰的長壽麵，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撒著蔥花，冒著香氣。
“生日得吃長壽麵。”姥姥把碗遞給林歲歲，“吃完再走。”
林歲歲接過碗，坐在門檻上，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周圍的人都看著。
那些穿西裝的人站著，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圍觀的鄰居們交頭接耳，不時傳出笑聲。幾個小孩湊過來，眼巴巴地看著碗裏的麵。
林歲歲誰都沒看。
她隻看著碗裏的麵，一口一口，吃得幹幹淨淨。
吃完最後一口，她把碗遞給姥姥。
姥姥接過碗，看著她。
“歲歲。”
“嗯？”
“去了那邊，要是受欺負了，就回來。”
林歲歲抬起頭，看著姥姥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擔心，有捨不得，但更多的是驕傲。
她忽然想起上輩子，姥姥也是這樣看著她，說“回去好好過日子”。
那是姥姥這輩子說的最後一句話。
這輩子，不會了。姥姥，你先等我處理處理他們，再接您過去，不想你為我難過
“姥姥，”林歲歲站起來，抱住姥姥，“等我回來。”
姥姥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
“去吧。”姥姥的聲音有點悶，“姥姥等你。”
林歲歲鬆開手，轉身往車前走。
走到車門前，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姥姥還站在門口，手裏端著那個空碗，看著她。
陽光照在姥姥身上，照在那花白的頭發上，照在那一臉不服老的皺紋上。
林歲歲收回目光，坐進車裏。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聲音。
車子緩緩啟動，駛出巷子，駛向那個她上輩子待了十年的地方。
林歲歲靠在後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周管家坐在副駕駛，透過後視鏡偷偷看她。
她沒理他。
她隻是看著窗外，看著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鋪、熟悉的人群，一點點變小，變遠，最後消失不見。
前麵的路越來越寬，樓越來越高，人越來越少。
她知道，這條路通往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個上輩子讓她粉身碎骨的世界。
但她不怕。
因為這輩子，她不是一個人去的。
她帶著姥姥教的所有本事，帶著姥姥給她撐的腰，帶著上輩子十年的血和淚，去了。
林歲歲閉上眼睛，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沈家，我來了。
沈明珠，我來了。
上輩子欠我的，這輩子——
該還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