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林歲歲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姥姥的鼾聲從隔壁傳來,不重,很有節奏,像老舊的鍾擺。那是她聽了十八年的聲音,以前嫌吵,現在聽著,心裏踏實。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色。
林歲歲翻了個身,麵向牆壁。
上輩子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那是她被接回沈家的第三天。
沈明珠挽著她的胳膊,笑得溫柔:“歲歲姐姐,你終於回來了,我等了你十八年。”
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
後來她才明白,那十八年,沈明珠過的纔是她林歲歲該過的日子。錦衣玉食,父母寵愛,名校就讀,名媛圈子。而她林歲歲,在破舊的巷子裏,跟著一個抽煙打牌的姥姥,吃最便宜的菜,穿最舊的衣服。
可沈明珠說:“姐姐,我好心疼你,吃了那麽多苦。”
她又信了。
——那是她回沈家第一個月。
沈明珠帶她去參加名媛聚會,說讓她認識認識圈子裏的朋友。結果賭石環節,所有人都看著她,等著她出醜。
“歲歲姐姐從小在那種地方長大,肯定沒見過這個吧?”沈明珠笑得無害,“沒關係,隨便玩玩,輸了算我的。”
她真的輸了。
輸得很慘。
全場都在笑,笑得前仰後合。沈明珠在旁邊安慰她:“沒關係的,姐姐,慢慢學。”
後來她才知道,那個賭石師傅是沈明珠特意請來的,那塊石頭也是沈明珠特意挑的,專門為了讓她輸得徹底。
——那是她回沈家第一年。
姥姥來看她,拎著一袋子橘子,站在沈家氣派的大門口,手足無措。
沈明珠的母親,那個應該叫她“女兒”的女人,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姥姥:“林女士,歲歲現在是我們沈家的人,您以後還是少來打擾比較好。當然了,如果您是想要什麽補償,我們可以商量。”
姥姥把橘子放下,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林歲歲在房間裏哭了很久。
可她沒敢追出去。
因為沈明珠說:“姐姐,你要想清楚,你是要那個窮酸的姥姥,還是要我們這個家。”
她選擇了家。
然後,她失去了家。
——那是她回沈家第五年。
姥姥病了。
病得很重。
需要一大筆錢。
林歲歲跪在沈家父母麵前,求他們幫忙。
沈父皺著眉:“歲歲,不是我們不幫,公司最近周轉困難,實在拿不出那麽多。”
沈明珠在旁邊歎氣:“姐姐,你怎麽不早說呢?我手裏還有點零花錢,要不你先拿著?”
她拿了。
十萬塊。
對於姥姥的醫藥費來說,杯水車薪。
後來她才知道,沈明珠轉給她的那十萬塊,是沈父剛給沈明珠買車的錢。而沈父說的“周轉困難”,那天晚上剛給沈明珠的母親買了一套兩百萬的首飾。
再後來,姥姥沒了。
再後來,她也沒了。
林歲歲閉上眼睛,兩行淚從眼角滑落,洇進枕頭裏。
她記得最後一次見姥姥的樣子。
那是在醫院,姥姥躺在病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但看到她的那一刻,姥姥的眼睛還是亮了。
“歲歲來了。”姥姥伸出手,那雙手幹枯得像老樹皮,“來,讓姥姥看看。”
她撲過去,握著那隻手,哭得說不出話。
姥姥卻笑了:“哭啥,姥姥沒事。就是有點累,想歇歇。”
“姥姥,我帶你回家。”她說,“咱們回家。”
姥姥搖搖頭:“家不家的,無所謂。你在哪兒,哪兒就是家。”
那是姥姥這輩子說的最後一句話。
林歲歲猛地睜開眼。
月光還是那輪月光,鼾聲還是那陣鼾聲。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濕的。
她慢慢坐起來,看向窗外。
巷子裏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斑駁的牆上。有野貓從牆頭跳過,叫了兩聲,消失在夜色裏。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十八歲的手,幹幹淨淨。
但她知道,這雙手,攥著三十歲的恨。
林歲歲掀開被子,光著腳走到五鬥櫃前。
那塊石頭還放在那裏,灰撲撲的,毫不起眼。
她伸手摸了摸,石頭表麵粗糙冰涼,但她的掌心滾燙。
“姥姥,”她輕聲說,“這輩子,我不會再讓你受苦了。”
身後傳來響動。
林歲歲回頭,看見姥姥披著衣服站在門口,眯著眼看她。
“大半夜的不睡覺,幹啥呢?”
林歲歲愣了一下:“姥姥,你醒了?”
“你翻來覆去的,我聾了才聽不見。”姥姥走過來,看了一眼她手裏的石頭,“咋的,這破石頭有啥好看的?”
林歲歲沒說話。
姥姥伸手,把石頭接過去,對著月光照了照。
“老張頭說這是好東西,”姥姥嘀咕著,“我瞅著也就那樣。”
“是好東西。”林歲歲說。
姥姥看向她:“你懂?”
林歲歲頓了頓。
上輩子的事,她沒法解釋。
但她可以換一種方式。
“我在書上看到過。”她說,“這種鬆花,這種蟒帶,是老坑種纔有的特征。開出來至少值兩百萬。”
姥姥的手頓了一下。
她看著林歲歲,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良久,姥姥把石頭放回櫃子上。
“書上看來的?”
“嗯。”
“那書,我瞅著得燒了。”姥姥點了根煙,“免得你學太多,回頭變成書呆子。”
林歲歲笑了。
姥姥吸了口煙,靠在五鬥櫃上。
“歲歲。”
“嗯?”
“明天去那個沈家,你想好了?”
林歲歲沉默了一下。
“想好了。”
“那家人,對你不好?”
林歲歲抬起頭,看著姥姥。
月光照在姥姥臉上,把那一道道皺紋照得很深很深。
“不好。”她說。
姥姥沒問為什麽。
她隻是點了點頭,把煙掐滅在搪瓷缸裏。
“行。”姥姥說,“那就讓他們見識見識,我林老太的外孫女,不是誰都能欺負的。”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
“早點睡。”姥姥說,“明天,姥姥陪你一起去。”
門關上了。
林歲歲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
良久,她輕輕笑了。
上輩子,她一個人去的沈家。
一個人麵對那些算計,那些傷害,那些背叛。
這輩子不一樣了。
這輩子,她有姥姥。
窗外傳來野貓的叫聲,遠遠的,若有若無。
林歲歲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一切都會開始。
但這一次,她不是那個單純天真的林歲歲了。
她是重活一世的林歲歲。
她帶著姥姥教的所有本事,帶著上輩子十年的血淚,回來了。
沈明珠,你準備好了嗎?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