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歲歲站在窗邊,看著姥姥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六十多歲的人了,走路還帶著風,花白的頭發在陽光下泛著銀光。路過老劉家雜貨鋪時,順手拍了一下趴在門口打盹的大黃狗,大黃狗嗷的一聲跳起來,衝她搖尾巴。
“德行。”姥姥罵了一句,拐進了旁邊的棋牌室。
林歲歲的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
上輩子,她就是在這樣的午後,被沈家那輛黑色賓士接走的。姥姥那天沒去打牌,就坐在門檻上,看著那輛車開遠,一句話都沒說。
後來她才知道,姥姥在她走後,一個人在屋裏坐了一整夜。
再後來,姥姥為了給她攢嫁妝,把養老錢都投進了那個騙局裏。
騙局的設計者,姓沈。
林歲歲收回目光,轉身看向五鬥櫃上那個搪瓷缸。
缸裏插著三根煙,都是抽了一半掐滅的。姥姥有個習慣,煙抽到一半就掐了,說“剩下的半根留著下回抽,日子要細水長流”。
可上輩子,姥姥為了給她湊那筆“救命錢”,把攢了半輩子的煙都賣了。
林歲歲走過去,拿起那根煙,放在鼻尖聞了聞。
劣質煙草的味道,嗆人,但暖。
她把煙放回去,目光落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
那是姥姥說的“老張頭從雲南帶回來的石頭”。
灰撲撲的,碗口大小,表麵有一層淡淡的鬆花。
林歲歲把石頭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上輩子,她在沈家那幾年,被逼著學了很多東西。名媛該學的琴棋書畫,她學了;名媛不該學的賭石鑒寶,她也學了——因為沈明珠想讓她在公開場合出醜,特意給她報了最難的賭石班。
結果她學得太好,反而把沈明珠的臉打得啪啪響。
可惜那時候她不懂藏拙,鋒芒太露,招來了更多算計。
林歲歲把石頭翻過來,看著底部那一道若隱若現的蟒帶。
這是塊好料子。
而且不是一般的好。
她輕輕敲了敲,貼在耳邊聽迴音。
上輩子那個賭石師傅說過,這種聲音,叫“龍吟”,隻有極品老坑種才發得出來。
姥姥花兩萬塊買的這塊石頭,開出來至少值兩百萬。
林歲歲把石頭放下,看向窗外。
老張頭。
她記得這個人,姥姥的老相好,跑滇緬線幾十年,眼睛毒得很。上輩子姥姥出事那會兒,老張頭也在,後來聽說……
林歲歲皺了皺眉。
後來聽說什麽來著?
她努力回想,但那十年的記憶太多太雜,有些細節已經模糊了。
算了,不急。
這輩子還長,慢慢想。
林歲歲走到廚房,掀開鍋蓋。
鍋裏溫著一碗紅燒肉,一碗米飯,還有一小碟醃蘿卜。肉是姥姥拿手的做法,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林歲歲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裏。
還是那個味道。
上輩子她在沈家吃過無數山珍海味,但沒有一道比得上姥姥這碗紅燒肉。
她端著碗坐到門檻上,一邊吃一邊看著巷子裏的光景。
隔壁的王奶奶在院子裏喂雞,一邊喂一邊罵那隻不爭氣的老母雞。對麵樓上的小兩口在吵架,吵著吵著又笑了。巷子口幾個小孩在追著跑,其中一個摔了一跤,哇哇哭著找媽媽。
這是她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上輩子,她以為離開這裏,是去往更好的地方。
現在她知道,這裏纔是最好的。
“歲歲!”
一個聲音從巷子口傳來。
林歲歲抬頭,看見一個紮著馬尾的女孩跑過來,手裏拎著一袋橘子。
“你姥姥說今天不打牌了,讓我給你帶橘子。”女孩跑到跟前,氣喘籲籲的,“你姥姥真夠可以的,贏了老張頭三百塊,說不打就不打了,老張頭臉都綠了。”
這是王奶奶的孫女,王婷婷,林歲歲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
上輩子,她去了沈家之後,就再沒見過王婷婷。聽說後來嫁去了外地,過得不好不壞。
“我姥姥贏了錢?”林歲歲接過橘子。
“可不是嘛。”王婷婷一屁股坐在她旁邊,“老張頭帶了塊破石頭來,說要給你當生日禮物,你姥姥一看就火了,說‘糊弄誰呢,這破石頭也配送我外孫女’,然後兩人就賭上了。你姥姥說,如果她贏了,老張頭得拿塊真石頭出來。結果你猜怎麽著?”
林歲歲愣了一下。
所以這塊石頭,是姥姥贏回來的?
不是買的?
“然後呢?”她問。
“然後你姥姥就贏了唄。”王婷婷抓了個橘子剝開,“老張頭氣得直跳腳,說那塊石頭他花了兩萬買的,你姥姥說‘兩萬買個教訓,不虧’。老張頭沒辦法,讓人從家裏又拿了一塊來,就是你姥姥手裏那塊。”
林歲歲低頭看著手裏的石頭。
原來是這樣。
姥姥根本不懂賭石,但她知道老張頭有眼力。她故意激他,讓他拿真的出來。
“你姥姥說了,”王婷婷學著姥姥的語氣,“‘我外孫女生日,隨便拿塊破石頭糊弄,當老孃好欺負?’”
林歲歲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又酸了。
這就是姥姥。
嘴上不饒人,心裏比誰都細。
“對了,”王婷婷突然壓低聲音,“我聽我媽說,明天有人來接你?”
林歲歲看向她。
王婷婷的表情有點複雜:“真的假的?你真是那個什麽豪門的千金?”
“真的。”
“那你……還回來嗎?”
林歲歲沉默了一下。
“回來。”她說,“這裏是我家。”
王婷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眶也紅了。
“那就好。”她把橘子塞進林歲歲手裏,“多吃點,去了那邊就吃不到咱們這的橘子了。又酸又澀,人家豪門看不上。”
林歲歲接過橘子,沒說話。
她看著手裏的石頭,看著手裏的橘子,看著巷子裏的夕陽。
太陽快落山了。
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
那時候,她會坐上那輛黑色賓士,去那個叫沈家的地方。
但這一次,她不是去認親的。
她是去算賬的。
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
林歲歲回頭,看見姥姥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一袋橘子。
“咋坐門檻上?”姥姥皺著眉,“涼不涼?”
“不涼。”林歲歲站起來。
姥姥看了一眼她手裏的石頭:“老張頭給的,說是好東西。我不懂,你回頭自己看看。”
“嗯。”
“還有,”姥姥把橘子遞過來,“多買了幾斤,帶著路上吃。那破地方肯定沒咱這的好。”
林歲歲接過橘子,低下頭。
“姥姥。”
“嗯?”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麽?。”
姥姥愣了一下,然後擺擺手:“我去幹啥,人家豪門……”
“你得去。”林歲歲抬起頭,看著姥姥的眼睛,“讓他們看看,我林歲歲,是有姥姥撐腰的。”
姥姥看著她,目光沉了沉。
半晌,老太太笑了。
“行。”她說,“那就去。”
“讓他們看看,”姥姥從兜裏摸出那根掐滅的煙,點上,深吸一口,“我老太太,也不是好惹的。”
林歲歲笑了,“姥姥,我就是想問問,我自己去!”
之後姥姥什麽也沒有說
夕陽落在祖孫倆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