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歲歲從老巷子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她站在巷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忽然有點不想回沈家。
那個地方，太假了。
假的花園，假的房子，假的人。
她想起姥姥叼著翡翠煙鬥的樣子，想起老張頭跑出去買菜的樣子，想起那間煙霧繚繞的小屋裏傳來的麻將聲。
那裏纔是家。
手機忽然響了。
林歲歲拿出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她接通。
“喂？”
“林歲歲？”
是個男人的聲音，低沉，有點熟悉。
林歲歲愣了一下。
“戰七爺？”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你存我號了？”
“沒有。”
“那你怎麽知道是我？”
林歲歲笑了。
“聽過一次，就記住了。”
這話她上次說過一次。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過了好幾秒，戰北霆的聲音纔再次傳來。
“我在你後麵。”
林歲歲回頭。
街對麵，停著一輛黑色的車。車窗半開著，一隻手搭在窗沿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她掛了電話，穿過馬路，走到車邊。
車窗完全降下來，露出戰北霆那張冷硬的臉。
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
“上車。”
林歲歲沒動。
“戰七爺，你跟蹤我？”
戰北霆的嘴角動了一下。
“路過。”
路過？
林歲歲看了看周圍。
這是城東的老城區，破巷子，舊房子，滿街都是電動車和三輪車。
戰北霆那種人，會“路過”這種地方？
“上車。”他又說了一遍，“有事問你。”
林歲歲想了想，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裏很安靜，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冷香，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樣。
戰北霆沒說話，隻是看著窗外。
車子啟動，慢慢駛入夜色。
林歲歲也不說話，就那麽坐著。
過了好一會兒，戰北霆才開口。
“你今天去哪兒了？”
“看姥姥。”
戰北霆點了點頭。
“你姥姥，住這兒？”
“嗯。”
他又沉默了。
林歲歲看著他，忽然問：“戰七爺，你到底想問什麽？”
戰北霆轉過頭，看著她。
目光很深，像兩口看不到底的井。
“你姥姥，”他說，“年輕的時候叫什麽？”
林歲歲愣了一下。
“什麽？”
“我問你姥姥年輕的時候叫什麽。”
林歲歲看著他，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警惕。
“你問這個幹什麽？”
戰北霆沒回答，隻是看著她。
林歲歲迎著他的目光，沒躲。
“戰七爺，你想查我姥姥？”
“已經查了。”戰北霆說，“但查不到。”
林歲歲愣住了。
查不到？
姥姥的底細，她也不知道。但她知道，姥姥年輕的時候應該在道上混過。那種人的過去，一般都會被抹掉。
可戰北霆都查不到？
“你姥姥的過去，”戰北霆說，“被人清理得很幹淨。能做成這種事的，不是一般人。”
林歲歲看著他，沒說話。
戰北霆也看著她。
兩人就這麽對視著，誰都沒說話。
車裏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戰北霆收回目光。
“算了。”他說，“你不說，我也不問了。”
他看向窗外。
“那天那幾個人，我查清楚了。是沈明珠找的，中間人是個叫周老闆的，專門幫那些富家小姐幹髒活。”
林歲歲點了點頭。
“我知道。”
戰北霆看向她。
“你知道？”
“猜的。”
戰北霆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倒是挺聰明。”
林歲歲沒接話。
車子繼續往前開。
窗外，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像繁星點點。
“戰七爺，”林歲歲忽然開口，“你為什麽幫我？”
戰北霆沉默了一下。
“我說過了，你膽子大。”
“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這個。”
林歲歲看著他。
“我不信。”
戰北霆也看著她。
“那你信什麽？”
林歲歲想了想。
“我信，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
戰北霆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你姥姥教的？”
“嗯。”
他點了點頭。
“你姥姥，是個明白人。”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
“行，那我告訴你。”
林歲歲等著。
戰北霆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有一個弟弟。”
林歲歲的睫毛動了一下。
“比我小五歲。十八年前，被人抱走了。”
十八年前。
林歲歲的心跳漏了一拍。
“找了很久，”戰北霆的聲音很平靜，但林歲歲聽出來了，那平靜下麵是深淵，“一直沒找到。”
他轉過頭，看著她。
“你被抱錯，也是十八年前。”
林歲歲看著他，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他懷疑她和他的弟弟有關？
“戰七爺，”她開口，“我和我姥姥相依為命十八年。你說的那個弟弟，我不可能認識。”
戰北霆點了點頭。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
“因為你姥姥。”戰北霆打斷她，“她的過去被抹得太幹淨了。這個年代，能把一個人的過去抹得這麽幹淨，隻有兩種人。”
林歲歲看著他。
“一種是死人。一種是我這種人。”
車裏安靜得可怕。
林歲歲看著戰北霆，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查姥姥，不是想對付她。
是想找到自己的弟弟。
“戰七爺，”她開口，“我姥姥從來沒跟我說過她的過去。你說的那些，我真的不知道。”
戰北霆看著她，點了點頭。
“我知道。”
他頓了頓。
“但你姥姥，肯定知道些什麽。”
林歲歲沉默了。
戰北霆說得對。
姥姥的過去，一定藏著什麽秘密。
“我不會逼你。”戰北霆說，“但如果你姥姥願意說，隨時可以來找我。”
他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她。
林歲歲接過，低頭看了看。
隻有名字和一串電話。
戰北霆。
“謝謝。”她說。
戰北霆沒說話。
車子在一處路口停下。
“下車吧。”他說，“前麵就是沈家。”
林歲歲推開車門，下車。
她站在路邊，看著那輛黑色的車慢慢駛入夜色。
手裏還握著那張名片。
戰北霆的弟弟。
十八年前被抱走。
和她被抱錯，是同一年。
林歲歲站在路燈下，看著手裏的名片，久久沒有動。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