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林歲歲的手機響了。
“丫頭,煙鬥好了。”老於頭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過來拿吧。”
林歲歲掛了電話,換了一身衣服,從後門出去。
這半個月,沈家表麵上一片平靜。
沈明珠那天回來後,就躲在自己房間裏,很少出來。偶爾在花園裏遇見,她也隻是勉強笑笑,打個招呼就匆匆走開。
沈母倒是找林歲歲聊過幾次,話裏話外都是試探,想知道那塊翡翠到底在哪兒,值多少錢。林歲歲每次都輕描淡寫地帶過去,不給她任何有用的資訊。
沈建國更忙,半個月裏林歲歲隻見過他兩次,一次在餐桌上,一次在走廊裏,都是點頭而過。
林歲歲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沈明珠吃了那麽大的虧,不可能就這麽算了。
她在等一個機會。
林歲歲也在等。
等她出招。
車子在老於頭的工作室門口停下。
林歲歲下車,走進那條窄巷。
老於頭已經等在門口了,看見她來,招了招手。
“進來吧。”
林歲歲跟著他走進去。
工作室還是那個樣子,到處堆滿石頭和半成品。但靠窗的木桌上,擺著一個紅木匣子。
老於頭拿起那個匣子,遞給她。
“開啟看看。”
林歲歲接過匣子,開啟。
裏麵躺著一個煙鬥。
墨綠色的翡翠,被雕刻成竹節的形狀,一節一節,栩栩如生。煙嘴處微微彎曲,線條流暢圓潤,剛好貼合手形。整個煙鬥通體瑩潤,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像一汪凝固的深潭。
林歲歲拿起煙鬥,握在手心。
溫潤,厚重,沉甸甸的。
“於爺爺,”她的聲音有點啞,“太好看了。”
老於頭站在旁邊,看著她的表情,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做了四十年的玉雕,這是我最滿意的作品之一。”他說,“這麽好的料子,這麽好的手藝,以後怕是再難遇到了。”
林歲歲把煙鬥放回匣子裏,小心地合上蓋子。
“謝謝於爺爺。”
“謝什麽。”老於頭擺擺手,“是你自己捨得。換個人,早拿去賣了。”
他頓了頓,忽然問:“丫頭,你姥姥叫什麽來著?”
“林老太。”林歲歲說,“大家都這麽叫。”
老於頭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
“行,替我跟她問個好。就說——老於頭祝她身體硬朗,煙鬥好用。”
林歲歲看著他,總覺得他話裏有話。
但她沒問。
“好。我一定帶到。”
她抱著匣子,往外走。
走到門口,老於頭又叫住她。
“丫頭。”
林歲歲回過頭。
老於頭站在窗邊,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你姥姥年輕的時候,幫過很多人。”他說,“那些人,都記著呢。”
林歲歲愣住了。
老於頭擺了擺手。
“去吧。”
林歲歲站在原地,看著他。
過了好幾秒,她才點了點頭。
“謝謝於爺爺。”
她轉身走出去。
巷子裏,陽光正好。
林歲歲抱著匣子,站在巷口,想著老於頭最後說的那句話。
“你姥姥年輕的時候,幫過很多人。那些人,都記著呢。”
姥姥的過去,到底是什麽樣的?
她想起姥姥打牌的樣子,抽煙的樣子,罵人的樣子,還有那天在沈家門口,拎著兩百萬現金,拍在三輪車上的樣子。
那不是普通老太太的樣子。
但她沒再往下想。
不管姥姥以前是什麽人,現在就是她的姥姥。
這就夠了。
林歲歲攔了輛車,往城東開去。
一個小時後,車子在老巷子口停下。
林歲歲下車,抱著匣子往裏走。
巷子裏還是老樣子,牆皮斑駁,電線橫七豎八,晾衣繩上飄著各種顏色的床單。幾個小孩在追著跑,看見她,都停下來。
“歲歲姐回來了!”
“歲歲姐!”
林歲歲笑著跟他們打招呼,繼續往裏走。
走到那扇熟悉的門前,她停下腳步。
門虛掩著,裏麵傳來麻將聲和姥姥的罵聲。
“老張頭你會不會打牌?那張該你碰的你不碰,不該碰的你瞎碰!”
“我樂意,你管得著嗎?”
林歲歲笑了。
她推開門走進去。
屋裏煙霧繚繞,姥姥、老張頭、還有兩個不認識的老太太,正圍在一張方桌前打麻將。姥姥叼著那根磨歪了嘴的竹煙鬥,一邊摸牌一邊罵人。
“姥姥。”
姥姥抬起頭,看見她,愣了一下。
“歲歲?你咋回來了?”
“給你送禮物。”林歲歲走過去,把那個紅木匣子放在桌上。
姥姥看了一眼那個匣子,沒動。
“啥禮物?”
“開啟看看。”
姥姥放下煙鬥,開啟匣子。
裏麵那個墨綠色的翡翠煙鬥,在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姥姥愣住了。
屋裏安靜了一瞬。
老張頭伸著脖子看,眼睛都直了。
“這……這是……”
另外兩個老太太也湊過來,看著那個煙鬥,嘖嘖稱奇。
姥姥沒動。
她就那麽看著那個煙鬥,看了好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林歲歲。
“那塊石頭?”
“嗯。”
姥姥沉默了一下。
“多少錢?”
“沒花錢。”林歲歲說,“石頭是我的,找人做的。”
姥姥看著她,目光裏有什麽東西在湧動。
“你賣了能買多少煙鬥,知不知道?”
“知道。”
“那你還做?”
林歲歲看著她,笑了。
“那些煙鬥,都不是你用的。”
姥姥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屋裏安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姥姥伸出手,拿起那個煙鬥。
她握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
“老坑玻璃種,滿綠。”她喃喃著,“這手藝,是城南老於頭做的吧?”
林歲歲愣了一下。
“姥姥認識他?”
姥姥沒回答。
她把煙鬥叼在嘴裏,摸了一張牌。
“三條。”
“碰!”
老張頭喊了一聲,把牌碰過去。
姥姥看了他一眼。
“老張頭。”
“嗯?”
“我外孫女送我的煙鬥,好看不?”
老張頭看著那個煙鬥,嚥了口唾沫。
“好看。”
姥姥點了點頭。
“那你還坐著幹啥?去,買點菜回來,晚上給我外孫女做好吃的。”
老張頭愣了一下,然後連忙站起來。
“行行行,我這就去。”
他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煙鬥,又看了看林歲歲,搖了搖頭,走出去了。
姥姥叼著那個翡翠煙鬥,繼續打牌。
但林歲歲看見了。
姥姥拿煙鬥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彎了彎嘴角。
“姥姥,我先回去了。”
姥姥抬起頭,看著她。
“不多待會兒?”
“不了。”林歲歲說,“下次再來看你。”
姥姥點了點頭。
“行,路上小心。”
林歲歲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姥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歲歲。”
林歲歲回過頭。
姥姥叼著那個煙鬥,看著她,眼睛亮亮的。
“不愧是我孫女。”
林歲歲笑了。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