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
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大,那些原本跟在她身邊的人,此刻都遠遠站著,像避瘟疫一樣避著她。
林薇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排人群裏。剛才笑得最大聲的就是她,現在最想消失的也是她。
“明珠,”趙婷婷小聲叫她,“咱們……咱們先走吧?”
沈明珠沒動。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掐得生疼。疼才能讓她保持清醒,讓她不至於當場失態。
她看著林歲歲。
那個穿著一身墨綠旗袍的女孩,站在人群中央,被所有人圍著。那些剛才還在嘲笑她的人,現在一個個都換上了笑臉,爭先恐後地往她跟前湊。
“林小姐,這石頭您真不賣?我出一千萬!”
“一千萬算什麽?我出一千五!”
“林小姐,我是周氏珠寶的,咱們留個聯係方式,以後長期合作……”
林歲歲站在那兒,不卑不亢,一一應付著。
沈明珠看著這一幕,心裏的恨意幾乎要溢位來。
憑什麽?
一個從破巷子裏出來的土包子,憑什麽?
她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容,走過去。
“姐姐,”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委屈,“剛纔是我不好,眼力不行,給姐姐挑了塊爛石頭。幸好姐姐自己有本事,不然我就害了姐姐了。”
她說著,眼眶紅了。
林歲歲看著她。
演技還是一如既往的好。
“明珠妹妹說笑了。”林歲歲說,“這石頭是你幫我挑的,要謝也該謝你。”
沈明珠的笑容僵了一下。
這話聽著像是在誇她,可配上剛才的場景,怎麽聽怎麽像在諷刺。
“那個……”她轉移話題,“姐姐,這石頭你打算怎麽處理?要不咱們拿回家,讓爸爸看看?”
讓沈建國看看。
林歲歲心裏冷笑。
上輩子也是這樣,隻要她得了什麽好東西,沈明珠就攛掇她“拿回家給爸爸看看”。結果那些東西,最後都莫名其妙地變成了“沈家的”,或者被沈明珠“借走”再也沒還回來。
“不用了。”林歲歲說,“這石頭我有用處。”
沈明珠愣了一下。
“用處?什麽用處?”
林歲歲看著她,笑了笑。
“給姥姥做煙鬥。”
沈明珠的表情徹底僵住了。
周圍的人也愣住了。
給姥姥做煙鬥?
這塊老坑玻璃種滿綠,保守估計價值上千萬的極品翡翠,拿去做煙鬥?
“林小姐,”那個穿長衫的老先生急了,“這可使不得!這可是極品翡翠,拿去做煙鬥太暴殄天物了!”
“是啊林小姐,”旁邊的人也勸,“您要是想孝敬老人,不如賣了錢,想買什麽煙鬥買不到?”
林歲歲搖搖頭。
“姥姥不抽別的煙鬥。”
她想起小時候,姥姥抽煙的樣子。坐在門檻上,叼著一個舊煙鬥,眯著眼睛看著巷子裏的人來人往。那個煙鬥是姥姥用了十幾年的,竹子的,煙嘴都磨歪了。
後來有一次,煙鬥摔斷了,姥姥心疼了好幾天。
上輩子,她想給姥姥買個新的,可那時候沒錢。等有錢了,姥姥已經不在了。
這輩子,她要給姥姥做一個最好的煙鬥。
用最好的翡翠。
“姑娘,”那個老先生還不死心,“你聽我說,這翡翠……”
“老先生,”林歲歲打斷他,“謝謝您的好意。但這是我給姥姥的,多少錢都不賣。”
老先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人群裏有人歎氣,有人惋惜,也有人暗暗點頭。
這個女孩,是個孝順的。
沈明珠站在旁邊,臉色更難看了。
給姥姥做煙鬥。
上千萬的翡翠,拿去給一個抽煙打牌的老太太做煙鬥?
她咬了咬牙,擠出一個笑容。
“姐姐真孝順。那……那咱們先回去吧?這裏人多,吵得慌。”
林歲歲看著她。
“妹妹先回去吧。我還要找人做煙鬥。”
沈明珠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沒說出來。
“那……那好吧。姐姐早點回來。”
她轉身,快步往外走。
林薇她們連忙跟上去。
走到門口,沈明珠回頭看了一眼。
林歲歲還站在人群中央,被那些人圍著。她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不熱情,也不冷淡,就那麽從容地應對著一切。
沈明珠收回目光,攥緊了拳頭。
林歲歲,你給我等著。
林歲歲沒理會沈明珠的離開。
她看向那個切石師傅。
切石師傅還站在原地,臉色慘白,腿都在抖。
“師傅,”林歲歲走過去,“剛才那個人,是誰?”
切石師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不用怕。”林歲歲說,“告訴我,沒你的事。”
切石師傅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是……是周老闆。他……他平時幫沈小姐做事。”
周老闆。
林歲歲看向門口。
那個穿灰西裝的中年男人已經不見了。
她彎了彎嘴角。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她轉身,對周圍的人說:“各位,失陪一下。”
她走到那個老先生麵前。
“老先生,您認識做玉雕的老師傅嗎?”
老先生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認識。城南有個老於頭,做了一輩子玉雕,手藝是咱們這兒最好的。”
“能帶我去嗎?”
“現在?”
“現在。”
老先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裏的石頭,歎了口氣。
“姑娘,你是真捨得。”
林歲歲笑了。
“捨得。”
老先生搖搖頭,又點點頭。
“行,我帶你去。”
兩人往外走。
走到門口,林歲歲忽然停下腳步。
她回過頭,看向那個切石師傅。
“師傅,今天的事,謝謝你。”
切石師傅愣了一下,然後連連擺手。
“不……不謝,是我該謝林小姐不追究。”
林歲歲點點頭,轉身走了。
門外,陽光正好。
林歲歲跟著老先生上了一輛車。
車子穿過繁華的市中心,往城南開去。
一路上,老先生都在絮絮叨叨。
“姑娘,你真的想好了?這翡翠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料子,拿去做煙鬥,真的可惜了。”
林歲歲看著窗外,沒說話。
老先生歎了口氣。
“行吧行吧,你自己做主。老於頭那人脾氣怪,一會兒你見了他,別跟他計較。”
林歲歲點點頭。
車子在一排老舊的平房前停下。
老先生帶著她走進一條窄巷,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門前停下。
“老於!在家嗎?”
裏麵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誰啊?”
“我,老鄭。”
門開了。
一個幹瘦的老頭站在門口,頭發花白,戴著老花鏡,身上係著一條沾滿灰的圍裙。
他看見林歲歲,愣了一下。
“這是誰?”
“找你做活的。”老先生說,“有好料子。”
老於頭看向林歲歲手裏的石頭。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這是……”
“老坑玻璃種,滿綠。”老先生說。
老於頭接過石頭,對著光仔細看。
他的手在發抖。
“好料子,真是好料子……”他喃喃著,忽然抬起頭,看向林歲歲,“你想做什麽?”
“煙鬥。”
老於頭愣住了。
“什麽?”
“煙鬥。”林歲歲說,“給我姥姥做的。”
老於頭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行。”他說,“這活兒,我接了。”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