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歲歲是被疼醒的。
那種疼不是皮肉之苦,而是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冷,混著胸口窒息般的悶。她想睜眼,眼皮卻像被膠水黏住,耳邊嗡嗡作響,隱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歲歲,歲歲!你這孩子睡死過去啦?”
這聲音……
林歲歲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斑駁的天花板,牆角掛著蛛網,老式吊扇吱呀吱呀地轉著。窗簾沒拉嚴,午後的陽光從縫隙裏擠進來,照在對麵掉漆的五鬥櫃上。櫃子上擺著一個搪瓷缸,缸裏插著三根沒抽完的煙。
她的呼吸驟然停了一拍。
這是姥姥家。
那個她在十八歲之前住了整整十八年的地方。那個後來被賣掉、被推平、被蓋成高檔商場的地方。
“發什麽愣呢?”一隻布滿老繭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睡傻了?”
林歲歲緩緩轉過頭。
床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老太太,六七十歲的年紀,花白的頭發隨意挽了個髻,嘴裏叼著根沒點的煙,腿上攤著一本《麻將製勝秘籍》。她的眼角有深深的皺紋,但眼睛亮得驚人,此刻正一臉嫌棄地看著林歲歲。
“姥姥……”林歲歲的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叫魂呢?”姥姥把煙拿下來,“不就是讓你下午陪我去搓麻將嗎?至於擺出這副死樣子?”
林歲歲沒說話,隻是直直地看著她。
姥姥覺得不對勁,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燒啊。咋的,做噩夢了?”
噩夢。
是的,那是一場噩夢。
一場長達十年的噩夢。
林歲歲閉上眼睛,那些畫麵像走馬燈一樣閃過——
十八歲那年,她被豪門沈家找回,成了那個被抱錯十八年的“真千金”。她滿心歡喜地以為有了家,有了父母,有了未來。可等待她的是假千沈明珠的算計、親生父母的冷漠、豪門圈子的排擠。
她信了不該信的人,栽了不該栽的跟頭。
最後一次見麵,是在醫院。
姥姥躺在病床上,瘦得脫了相,卻還在笑:“歲歲,姥姥沒事,你回去好好過日子。”
那是她這輩子聽過最假的話。
三天後,姥姥走了。
而她,連最後一麵都沒見到。
林歲歲再次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
“姥姥。”
“嗯?”
“今天幾號?”
姥姥瞥了一眼牆上的掛曆:“八月十四。你十八歲生日前一天。咋的,想提醒姥姥給你買蛋糕?我跟你說,蛋糕沒有,長壽麵可以下一碗,加個荷包蛋就不錯了。”
八月十四。
十八歲生日前一天。
林歲歲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陷進掌心。
明天,八月十五,她的十八歲生日。
明天,沈家的人會開著那輛黑色賓士,出現在這條破舊的巷子裏。
明天,她的人生將徹底轉向那條通往深淵的路。
——但那是上輩子的事了。
“姥姥。”林歲歲坐起來,聲音平靜得不像剛醒的人,“明天有人來接我。”
姥姥翻書的動作頓了一下。
“誰?”
“沈家。”林歲歲看著姥姥的眼睛,“我的親生父母。”
屋子裏安靜了幾秒。
姥姥把書合上,慢條斯理地點上那根叼了半天的煙,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個標準的煙圈。
“打聽清楚了?”
“嗯。”
“什麽人?”
“豪門。做生意的。很有錢。”
“對你好不好?”
林歲歲沒有立刻回答。
上輩子,她以為好。後來才知道,那隻是因為她還有用。
“不好。”她說。
姥姥又吸了一口煙。
“那不去。”
林歲歲笑了。
這是她重生回來第一次笑,笑得眼眶發酸。
“姥姥,這次我得去。”
“為什麽?”
“因為有些賬,得當麵算清楚。”
姥姥看著她,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良久,她把煙掐滅在搪瓷缸裏。
“行。”姥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煙灰,“那姥姥陪你去。”
林歲歲搖頭:“不用,我自己能……”
“能什麽能?”姥姥打斷她,“你姥姥我雖然老了,但還沒死呢。我外孫女去別人家,我這個當姥姥的不得去看看那是個什麽窩?”
她走到門口,突然想起什麽,回頭看了林歲歲一眼。
“對了,前幾天老張頭從雲南帶回來一塊石頭,我看著挺好,就買了。你回頭看看,要是值錢,就當姥姥給你的生日禮物。”
林歲歲一愣。
老張頭是姥姥的老朋友,常年跑滇緬線,倒騰翡翠原石。
“多少錢買的?”
“沒多少,就兩萬。”
兩萬。
那是姥姥攢了大半年的養老錢。
林歲歲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姥姥已經擺擺手走了出去。
“我去老王家打牌,晚飯在鍋裏熱著。別等我。”
門關上了。
林歲歲坐在床上,聽著門外傳來姥姥和鄰居寒暄的聲音,聽著那串熟悉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十八歲的手,幹幹淨淨,白白嫩嫩,什麽苦都沒受過。
但眼睛是三十歲的眼睛。
什麽都見過,什麽都記得。
窗外的陽光落進來,照在她臉上。
林歲歲慢慢攥緊了拳頭。
沈家。
沈明珠。
還有那些上輩子欠她的人——
這輩子,咱們慢慢算。
她翻身下床,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狹窄的巷子、斑駁的牆皮、晾衣繩上飄著的床單。
十八年了。
這個地方破了點,舊了點,但每一塊磚都暖。
明天開始,她要去那個冷冰冰的豪門了。
不過沒關係。
這一次,她不是一個人。
她有姥姥。
有這十八年姥姥教給她的一切——
格鬥、賭石、中醫、外語、人心、世故。
以及,姥姥最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
“歲歲,記住嘍,咱不惹事,但事來了,也不怕事。”
林歲歲彎了彎嘴角。
她不僅不怕事。
她還要讓那些上輩子欺負過她的人知道——
什麽叫,真千金歸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