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輪車在夜色裏慢慢走著。
老張頭蹬車的速度比來的時候慢了很多,不知道是累了,還是故意的。
林歲歲坐在車鬥裏,看著手裏的藥包,想著剛才那一幕。
戰北霆。
他最後說的那句話,是讓她去找城南的胡老頭,提他的名字。
提他的名字。
這四個字,在黑市上意味著什麽,林歲歲很清楚。
意味著通行證,意味著保護傘,意味著沒人敢再坑她。
她和他素不相識,他為什麽要幫這個忙?
“歲歲。”老張頭的聲音從前麵傳來。
“嗯?”
“那個戰七爺,你以前見過?”
“沒有。”
“那他為啥幫你?”
林歲歲想了想。
“可能……就是順手?”
老張頭搖搖頭。
“戰七爺那個人,我聽說過。從來不幹順手的事。他幹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
林歲歲沒說話。
她也聽說過。
上輩子,關於戰北霆的傳聞太多太多。有人說他心狠手辣,有人說他深不可測,有人說他冷血無情。
但從沒人說過,他會對一個陌生人多管閑事。
老張頭又開口了。
“歲歲,你聽我一句勸。”
“您說。”
“離那個戰七爺遠點。”老張頭的聲音很認真,“那種人,不是咱們能招惹的。”
林歲歲沉默了一下。
“張爺爺,您覺得是我招惹他,還是他招惹我?”
老張頭被問住了。
“今晚的事,”林歲歲說,“是他自己過來的。我隻是站著沒跑。”
老張頭歎了口氣。
“你這丫頭,膽子也太大了。”
林歲歲沒接話。
她看著車外的夜色,想著剛才那個男人的眼睛。
很深,很冷。
但深處,好像有什麽東西。
是什麽,她說不上來。
三輪車在沈家門口停下。
林歲歲跳下車,對老張頭說:“張爺爺,您慢點騎,路上小心。”
“知道了。”老張頭擺擺手,“藥先收好,別讓人看見。”
“好。”
林歲歲看著老張頭的三輪車消失在夜色裏,才轉身往大門走。
保安看見她,連忙開啟側門。
“林小姐,您回來了。”
“嗯。”
林歲歲走進大門,穿過花園,往主樓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
大門旁邊的陰影裏,站著一個人。
是周管家。
他站在那兒,不知道等了多久,看見林歲歲回來,臉上露出一個標準的職業微笑。
“林小姐,您回來了。”
“周管家有事?”
“沒有。”周管家說,“就是看見您出去,有點擔心。這麽晚了,外麵不安全。”
林歲歲看著他。
擔心?
上輩子,她每次出門,周管家都會“擔心”。後來她才知道,那些“擔心”,都會變成一份詳細的報告,送到沈母的辦公桌上。
“謝謝周管家關心。”她說,“我沒事。”
她推開門,走進去。
身後,周管家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這個真千金,和明珠小姐說的不一樣。
明珠小姐說她膽小、單純、好拿捏。
可這幾天的接觸下來,他看到的,是一個冷靜、警惕、不好糊弄的姑娘。
他拿出手機,發了一條訊息。
林歲歲回到房間,關上門,把藥包收好。
然後她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周管家還站在樓下,正低頭看著手機。
林歲歲收回目光,嘴角彎了彎。
果然。
她躺到床上,看著天花板。
今晚的事,她需要好好想一想。
戰北霆幫她,是出於什麽目的?
是真的順手,還是另有所圖?
還有那個“提我的名字”,她要不要用?
用了,就等於欠他一個人情。
不用,姥姥的藥就得多花時間去找。
林歲歲想了想,拿起手機,給姥姥發了條訊息。
“姥姥,睡了嗎?”
幾乎是秒回。
“沒呢。咋了?”
林歲歲笑了。
“沒事,就是想你了。”
“又整這出。”姥姥回,“是不是受委屈了?”
“沒有。”
“那大半夜的想啥?”
林歲歲想了想,打字:“姥姥,你年輕的時候,有沒有遇到過那種……幫你的人?”
這次,姥姥沒有秒回。
過了好一會兒,訊息才來。
“有。咋了?”
“那種人,是真心幫你,還是另有所圖?”
又沉默了一會兒。
“歲歲,你記住嘍。”姥姥的訊息很長,“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有人幫你,要麽是欠你的,要麽是圖你的。你得自己看清楚,他圖什麽。”
林歲歲看著這條訊息,沉默了很久。
戰北霆圖她什麽?
她一個剛從巷子裏出來的真千金,有什麽可圖的?
除非——
她忽然想起上輩子聽過的一個傳聞。
聽說戰北霆有一個弟弟,很小的時候走丟了。戰家找了很久,一直沒找到。
後來戰北霆變得冷酷無情,據說就和這件事有關。
林歲歲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不會這麽巧吧?
她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想多了。
姥姥說得對,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
戰北霆幫她,一定有他的理由。
她遲早會知道的。
林歲歲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城南找那個胡老頭。
不管戰北霆圖什麽,姥姥的藥,她一定要拿到。
夜很深了。
城市的另一頭,一棟高樓的頂層,燈光還亮著。
戰北霆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景。
身後,一個黑衣人正在匯報。
“查清楚了。那個女孩叫林歲歲,十八歲,是沈家十八年前被抱錯的真千金。前兩天剛被接回來。養大她的是一個老太太,姓林,住在城東的老巷子裏。那個老太太……”
他頓了頓。
“說。”
“那個老太太,好像有點來頭。我們查到她年輕的時候,在道上混過。具體是誰,查不出來,被人抹掉了。”
戰北霆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抹掉了?”
“是。痕跡很幹淨,像是專業的人做的。”
戰北霆沉默了一下。
“還有呢?”
“那個林歲歲,今晚去黑市,是為了給老太太買藥。老太太腰上有舊傷,需要續骨草養著。”
戰北霆想起那個女孩說的話。
“我姥姥。”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眼底有東西。
那是他很多年沒見過的東西。
叫在意。
“明天,”他說,“派人盯著。別讓她出事。”
黑衣人愣了一下。
“七爺,您這是……”
戰北霆回頭看他一眼。
黑衣人立刻低下頭。
“是。”
戰北霆轉回去,繼續看著窗外。
那個女孩,看他的眼神和別人不一樣。
沒有害怕,沒有討好,隻有一種淡淡的打量。
像是在看一個普通人。
他已經很久沒被人這樣看過了。
有意思。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