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人的目光落在林歲歲身上,停住了。
林歲歲也看著他。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男人的眼睛很深,像兩口看不到底的井。裏麵沒有什麽情緒,隻有一種淡淡的冷,冷得讓人想打哆嗦。
林歲歲沒動。
上輩子她見過不少大人物,知道在這種時候,越是躲閃,越容易惹麻煩。
老張頭卻急了。
他拉著林歲歲的胳膊,想把她往人群裏拽。但林歲歲站著沒動,他拽了一下,沒拽動。
“歲歲!”老張頭壓低聲音,急得額頭冒汗。
那個男人邁開步子,慢慢走過來。
周圍的攤主都把頭低下去,假裝在忙自己的事。老陳更是直接蹲下,把那個破木箱子往攤位底下塞。
腳步聲越來越近。
一步,兩步,三步。
男人在林歲歲麵前停下。
他比林歲歲高出一個頭還多,站在那裏像一堵牆,把路燈的光都擋住了。林歲歲整個人籠罩在他的影子裏,隻能仰起頭看他。
“你是誰?”男人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很久沒開口說話。
林歲歲看著他,沒回答。
“問你話呢!”旁邊一個穿黑衣服的人上前一步,凶神惡煞地瞪著林歲歲。
男人抬手,製止了那個人。
他依然看著林歲歲,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往下移,落在她手裏的布包上。
“買的什麽?”
“藥。”林歲歲說。
“什麽藥?”
“治病的藥。”
旁邊那個黑衣人又想開口,被男人一個眼神製止了。
男人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什麽。
“治什麽病?”
林歲歲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位先生,”她說,“我買藥治什麽病,跟你有什麽關係?”
周圍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這丫頭瘋了?
敢這麽跟戰七爺說話?
老張頭的腿都軟了,扶著旁邊的攤位才沒倒下去。
那個黑衣人瞪大眼睛,手已經往腰後摸去。
但那個叫“戰七爺”的男人,卻隻是挑了挑眉。
他看著林歲歲,目光裏多了一點什麽。
“有意思。”他說。
他往前邁了一步,離林歲歲更近了。
近到林歲歲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像是雪後的鬆林。
“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他問。
“黑市。”
“知道黑市是誰的地盤嗎?”
林歲歲看著他,沒說話。
戰七爺彎了彎嘴角。
“是我的。”
他伸出手,指了指林歲歲手裏的布包。
“在我的地盤上買東西,得先讓我看看。”
林歲歲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布包,又抬起頭看著他。
“看了就還我?”
“看了再說。”
林歲歲沉默了一秒,把布包遞過去。
戰七爺接過來,開啟,拿出那點續骨草,對著光看了看。
“續骨草。”他說,“給誰用?”
“我姥姥。”
戰七爺看了她一眼,把藥放回布包,遞還給她。
“藥是真的。”他說,“但你被騙了。”
林歲歲一愣。
“這藥是五年前的陳貨,藥效隻剩三成。賣你多少錢?”
林歲歲看向老陳。
老陳已經縮成一團,恨不得把自己塞進攤位底下。
“二十五萬。”她說。
戰七爺的嘴角又動了一下。
“二十五萬買五年前的陳貨?”他看向老陳,“老陳,你挺會做生意。”
老陳的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退錢。”戰七爺說。
老陳連忙點頭,手忙腳亂地從攤位底下翻出一個手機。
“掃……掃碼還是……還是現金?”
林歲歲看著他,沒說話。
戰七爺看向她。
“怎麽?不要?”
“藥我要。”林歲歲說,“但隻值十萬。”
老陳的臉更白了。
戰七爺看了林歲歲一眼,目光裏閃過一絲意外。
“懂行?”
“懂一點。”
戰七爺點了點頭,看向老陳。
“聽見了?十萬。”
老陳哪敢說半個不字,連忙點頭:“好好好,十萬,十萬。”
林歲歲拿出手機,掃了碼。
十萬塊轉過去,她把藥收好。
“謝謝。”她看向戰七爺。
戰七爺看著她,沒說話。
旁邊那個黑衣人湊過來,低聲說了句什麽。戰七爺聽完,目光又落在林歲歲身上。
“你從哪兒來的?”
林歲歲看著他。
“沈家。”她說。
戰七爺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沈建國那個沈家?”
“是。”
“你是沈家的人?”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沒見過你。”
“剛回來。”林歲歲說,“真千金。”
戰七爺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這是他今晚第一次真正笑出來,雖然隻是嘴角微微彎起,但那雙冰冷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點溫度。
“真千金。”他重複了一遍,“有意思。”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
“續骨草是老陳從雲南收的,貨不好。城南有個姓胡的老頭,手裏有今年的新貨。去找他,提我的名字。”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
那群黑衣人跟在他身後,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裏。
街上安靜了幾秒。
然後,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鍵,所有人都動了起來。攤主們繼續吆喝,買家們繼續討價還價,好像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老張頭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歲歲啊,”他的聲音還在抖,“你知不知道那是誰?”
“戰七爺。”林歲歲說。
“知道你還敢那麽跟他說話?”老張頭瞪著她,“那是戰七爺!戰北霆!這整條街都是他的!他一句話,咱倆今晚就別想回去了!”
林歲歲看著他,沒說話。
她當然知道那是戰北霆。
上輩子,她聽過太多關於他的傳說。說他不近女色,說他冷酷無情,說他是商界的黑麵閻王。
可剛才那幾分鍾,她看到的不是閻王。
是一個會替陌生人出頭的人。
老陳蹲在攤位後麵,還在瑟瑟發抖。看見林歲歲看過來,他連忙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林……林小姐,那藥……那藥您還要嗎?不要的話,我……我退您全款。”
林歲歲低頭看著手裏的布包。
五年的陳貨,藥效隻剩三成。
但姥姥的病,等不了新貨了。
“要。”她說,“就當我花錢買個教訓。”
老陳愣了一下,然後連連點頭。
“謝謝林小姐,謝謝林小姐。”
林歲歲把藥收好,扶起老張頭。
“張爺爺,我們走吧。”
老張頭站起來,腿還有點軟。
兩人慢慢往街口走。
走到街口,老張頭忽然停下。
“歲歲。”
“嗯?”
“剛才那個戰七爺,好像對你挺感興趣。”
林歲歲愣了一下。
“您怎麽看出來的?”
“他看你的眼神。”老張頭說,“跟看別人不一樣。”
林歲歲回想了一下剛才的場景。
戰七爺看她的眼神,確實沒什麽冷意。
但也僅此而已。
“您想多了。”她說,“他就是覺得我膽子大,新鮮。”
老張頭搖搖頭,沒再說什麽。
兩人坐上三輪車,慢慢往回走。
夜色很深,街上很靜。
林歲歲坐在車鬥裏,看著手裏的藥包。
戰北霆。
這個名字,今晚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不是商界傳奇,不是黑麵閻王。
是一個會替陌生人出頭的人。
她彎了彎嘴角。
有意思。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