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歲歲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窗外天已經大亮。拿起手機一看，是姥姥打來的。
“喂，姥姥？”
“起了沒？”姥姥的聲音傳來，還是那副中氣十足的樣子。
“剛起。”林歲歲坐起來，“怎麽了？”
“我在門口。”
林歲歲愣了一下。
“什麽門口？”
“沈家門口。”姥姥說，“給你們送生活費來了。”
林歲歲：“……”
她掀開被子，光著腳跑到窗邊，推開窗戶往外看。
沈家那扇巨大的鐵門外，停著一輛破舊的三輪車。姥姥坐在車鬥裏，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腳上踩著一雙拖鞋，手裏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
車夫蹲在路邊抽煙，一臉茫然地看著這棟豪宅。
保安站在門口，一臉為難地看著姥姥，不知道該不該開門。
林歲歲哭笑不得。
“姥姥，你等著，我馬上下來。”
她掛了電話，隨便套上衣服，光著腳跑下樓。
樓下，周管家正在大廳裏指揮傭人打掃衛生，看見林歲歲這副樣子衝下來，愣了一下。
“林小姐，您這是……”
“我姥姥來了。”林歲歲頭也不回地往外跑。
周管家的臉色變了變。
那個老太太又來了？
他連忙跟上去。
林歲歲跑到大門口，保安已經開啟了側門。姥姥從三輪車上下來，看見她，上下打量了一眼。
“又沒缺胳膊少腿。”姥姥點點頭，“還行。”
林歲歲跑過去，一把抱住她。
姥姥的身體僵了一下。
“幹啥幹啥？”她有點不自在地拍了拍林歲歲的背，“大早上就整這出。”
林歲歲鬆開手，看著她。
“姥姥，你怎麽又來了？”
“說了送生活費。”姥姥把那個蛇皮袋子塞給她，“拿著。”
林歲歲低頭一看，袋子裏裝著——
一遝一遝的現金。
整整齊齊，用橡皮筋捆著，滿滿一袋子。
“姥姥，這是……”
“兩百萬。”姥姥說，“夠不夠？”
林歲歲愣住了。
兩百萬？
姥姥哪來的兩百萬？
“姥姥，你……”
“那塊石頭賣了。”姥姥點上一根煙，吸了一口，“你說是好東西，我就拿去給老張頭看了看。老張頭找了個人，開了，還真值點錢。”
林歲歲張了張嘴。
那塊石頭，她說是值兩百萬，可那是按照市場價估算的。真正出手，能賣到一百五十萬就算不錯了。
姥姥賣了多少錢？
“賣了二百二十萬。”姥姥吐出一個煙圈，“老張頭說那塊石頭成色太好，有人搶著要。我懶得跟人砍價，就說兩百萬，愛要不要。結果那人當場就轉賬了。”
林歲歲：“……”
姥姥這砍價方式，真是獨樹一幟。
“那剩下的二十萬呢？”
“給老張頭了。”姥姥說，“他幫我跑前跑後，不能讓人白忙活。”
林歲歲看著姥姥，眼眶忽然有點酸。
兩百萬。
姥姥一輩子沒見過這麽多錢。
可她一分都沒留，全拿來給自己了。
“姥姥，我不要。”林歲歲把袋子推回去，“你留著養老。”
“養老個屁。”姥姥瞪她一眼，“我老太太身體好著呢，再活個幾十年沒問題。這錢你先拿著，萬一那邊不給錢，你也不至於餓著。”
“可是……”
“可是什麽可是？”姥姥打斷她，“我外孫女在別人家，我當姥姥的不能讓她手裏沒錢。拿著。”
林歲歲握著那個袋子，手心滾燙。
身後傳來腳步聲。
“歲歲，”沈母的聲音響起，“這是……”
林歲歲回頭，看見沈母和沈明珠站在不遠處，都穿著精緻的家居服，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
但她們的目光落在那個蛇皮袋子上，笑容都有點僵。
姥姥也看見了她們。
她把煙掐滅，慢悠悠地走過去。
沈母看著她走近，臉上的笑容有點勉強。
“姥姥，您又來了。怎麽不進來坐？站在門口多不好。”
姥姥看著她，沒說話。
沈母被看得有點發毛。
“那個……您這次來是……”
姥姥伸手，從林歲歲手裏拿過那個蛇皮袋子，開啟，露出裏麵一遝一遝的現金。
“送生活費。”她說，“這是我外孫女的生活費。”
沈母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沈明珠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那滿滿一袋子現金。
兩百萬？
這個穿碎花襯衫、坐三輪車來的老太太，拎著兩百萬現金？
“姥姥，”沈母幹笑著，“您這是……歲歲在我們這兒，吃穿用度我們都會負責，您不用……”
“你們是你們，我是我。”姥姥打斷她，“我養大的外孫女，我負責。”
她把袋子塞回林歲歲手裏。
“拿著。不夠再問我要。”
她看向沈母，目光平靜。
“記住了，我外孫女不是來你們家要飯的。她手裏有錢，腰桿子硬。你們要是敢欺負她——”
她頓了頓。
“我老太太雖然老了，但還沒死呢。”
沈母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沈明珠低著頭，咬著嘴唇，不知道在想什麽。
林歲歲站在旁邊，看著姥姥，眼眶酸得厲害。
她忽然想起上輩子。
上輩子，姥姥也來了。也是坐三輪車來的，也帶了東西。但不是兩百萬現金，是一袋子橘子。
那袋橘子，是姥姥特意去市場挑的，一個個又大又圓。
可沈母沒讓姥姥進門。
她讓周管家把橘子接過去，然後對姥姥說：“林女士，您以後還是少來比較好。歲歲現在是我們沈家的人了，您總來，對她影響不好。”
姥姥什麽都沒說，轉身就走了。
後來林歲歲才知道，那袋橘子，姥姥是坐了一個多小時的三輪車，從城東送到城西的。
可沈母轉頭就把橘子扔進了垃圾桶。
這輩子不一樣了。
這輩子，姥姥拎著兩百萬現金，站在沈家大門口，當著所有人的麵說——
“我外孫女，不是來要飯的。”
林歲歲看著姥姥，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裏的淚終於落下來。
“姥姥，”她說，“你放心。”
姥姥看著她，伸手擦了擦她的臉。
“行了，別哭了。讓人看了笑話。”
她轉身走向三輪車。
“姥姥，”林歲歲叫住她，“你怎麽回去？”
“坐三輪車。”姥姥頭也不回，“來的時候說好了，等我半個小時，他拉我回去。”
林歲歲看著那個三輪車夫。
車夫還蹲在路邊抽煙，一臉淡定。
“師傅，多少錢？”
“一百。”車夫說，“來回兩百。”
林歲歲笑了。
“姥姥，我讓人開車送你。”
“不用。”姥姥擺擺手，“坐不慣那玩意兒，暈車。”
她坐上三輪車，車夫把煙掐滅，蹬著車慢慢走了。
林歲歲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
身後，沈母和沈明珠還站著，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沈母看著那袋現金，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沈明珠低著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兩百萬。
一個破巷子裏的老太太，隨隨便便就拿出兩百萬。
而她沈明珠，堂堂沈家千金，每個月的生活費也不過五十萬。
憑什麽？
林歲歲轉過身，看著她們。
“沈夫人，”她說，“姥姥送的錢，我能留著嗎？”
沈母張了張嘴，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當然……當然能留著。姥姥的一片心意。”
“那就好。”林歲歲點點頭，“我先上去了。”
她拎著那個蛇皮袋子，不緊不慢地走回屋裏。
身後，沈明珠抬起頭，看著她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陰狠。
兩百萬是吧？
好得很。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