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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鎮門冇多久,便真正體會到了曼德隊長所說的能見度低是什麼意思。
綿綿細雨織成了一張灰濛濛的紗幔,籠罩著田野和遠處的樹林輪廓。
光線昏暗,彷彿黃昏提前降臨,十幾步開外的景物就開始模糊不清,更遠處的灰森林邊緣,隻剩下一片朦朧的墨綠剪影。
空氣潮濕而沉重,呼吸間都能感受到那股水汽。
多恩忍不住搖頭,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悶。
“這種鬼天氣,以前的我肯定窩在屋裡,要麼磨刀上油保養裝備,要麼乾脆矇頭睡大覺。”
“出來一趟,渾身濕透不說,找不找得到東西全看運氣,風險和收穫確實不太成對比。”
他的抱怨裡帶著老牌冒險者的經驗之談。
雨天行動,裝備易損,視線受阻,魔物習性改變,確實不是理想的冒險時機。
“所以,我們纔要來找特彆的東西。”
博爾的聲音在前麵響起,依舊平穩。
他走在最前,腳步輕盈而警惕,血條視角如同無形的蛛網,向四周擴散開去。
忽然,他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頭也不回地低聲道。
“小心。一點鐘方向,大概一百米,那顆歪脖子大榕樹的樹冠裡,藏了個傢夥。”
多恩和貝克爾心中一凜,瞬間收起所有雜念,進入戒備狀態。他們毫不懷疑博爾的判斷。
這幾天蜜酒鎮四個大門口新貼出的、墨跡未乾的通緝令他們都見過,畫像上那些或猙獰或陰沉的麵孔,以及下方觸目驚心的懸賞金額和罪行描述,都說明瞭寶石風暴之後,湧入的不僅是財富和機會,還有更多被貪婪和混亂吸引來的亡命徒。
殺人奪寶,黑吃黑,甚至僅僅因為懷疑對方身上有值錢貨就痛下殺手。
這類事件在礦坑外圍和鎮外道路上時有發生,守衛隊疲於奔命也難儘數阻止。
巨大的利益麵前,人心中的惡念往往會被無限放大。
“明白。”
貝克爾沉聲應道,腳下步伐一變,肩膀微沉,已經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位置,將狀態還未完全恢複、且更擅長近身突襲的多恩擋在了自己身後偏右的位置。
同時左臂上的小圓盾微微抬起,護住了自己和多恩的部分要害。
多恩則右手悄無聲息地搭在了長刀刀柄上,左手扶住刀鞘,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眼神銳利地掃向博爾指示的方向。
在那顆枝葉茂密、在雨中更顯幽暗的歪脖子大榕樹樹冠深處,一個身影幾乎與斑駁的樹影和濕漉漉的葉片融為一體。
蝮蛇羅伊,這是他給自己起的外號,也是通緝令上用的名字。
他穿著一身用植物汁液和泥土胡亂塗抹、顯得花花綠綠的破爛迷彩服,臉上也用黑泥畫著幾道紋路,整個人如同一條真正的毒蛇,隱匿在潮濕的綠色之中。
他是個慣犯,心狠手辣,專門在商道和冒險者出冇的路徑上伏擊落單或小隊的旅人。
最近寶石風暴的餘波讓他收穫頗豐,但也引來了更多追捕。
蜜酒鎮及其周邊幾個小鎮都貼上了他的畫像。
他打算再乾幾票肥的,然後帶著贓物遠走高飛,去黑水城那種魚龍混雜的地方避避風頭,甚至找機會把搶來的寶石脫手。
雨天的低能見度和冒險者減少外出,對他這樣的伏擊者來說,反而是絕佳的機會。
他已經在這裡潛伏了近兩個小時,耐心地等待著獵物。
當博爾三人的身影在雨幕中逐漸顯現時,羅伊隱藏在樹葉後的三角眼中閃過一絲殘忍而興奮的光芒。
“三個看起來裝備還行,但也不算特彆紮眼,應該是有點積蓄但又不算頂尖的普通冒險者小隊。”
“這種目標,警惕性通常不會太高,得手容易,油水也不會太少又是三個送上門來的蠢貨。”
雨水順著他臉上塗抹的泥漿流下,他毫不在意,輕輕調整了一下姿勢,將一直搭在弦上的硬木弓緩緩拉開。
弓弦被特製的油脂處理過,即使在潮濕環境下也能保持不錯的張力。
一根帶著倒刺、塗抹了混合毒素,用從某種毒蘑菇和**物中提煉的汁液製成,雖不致命,但能迅速麻痹肌肉、加劇流血的箭矢,穩穩地搭在了弓弦上。
他的目標是走在最前麵的那個持弓的遊俠通常這種角色是隊伍的耳目和遠端火力,先廢掉他,剩下的兩個近戰就好對付多了。
至於那個拿盾的,看起來塊頭最大,但雨天行動不便,隻要遊俠一倒,他有信心用毒箭和地形慢慢磨死他們。
羅伊屏住呼吸,僅憑經驗和感覺瞄準著雨幕中那個模糊的身影,計算著距離和箭矢在雨中下墜的弧度。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手指即將鬆開,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下方的博爾,彷彿背後長眼一般,在羅伊即將放箭的前一瞬,猛地向側前方一個急速翻滾!動作快得幾乎帶出一道殘影!
“咻——!”
塗毒的箭矢帶著淒厲的破空聲,擦著博爾翻滾時揚起的雨衣下襬,狠狠釘入了他剛纔所在位置後方的泥地,箭羽劇烈顫抖!
“敵襲!樹冠!”
博爾翻滾起身的同時,厲聲喝道,手中長弓已然舉起,一根普通羽箭閃電般上弦,根本無需仔細瞄準,憑著翻滾時捕捉到的方位和感覺,朝著樹冠中那隱約晃動的陰影處回敬了一箭!
“叮!”
一聲脆響,箭矢似乎被什麼擋了一下,偏離了原本軌跡,但也成功驚動了伏擊者。
“媽的!被髮現了!”
樹冠中的羅伊又驚又怒,他冇想到對方的感知如此敏銳,反應更是快得離譜!
他立刻放棄隱蔽,直接從藏身處躍向旁邊另一根粗大的樹枝,動作敏捷如猿猴,同時再次拉弓,這次對準了正在快速靠近樹下、試圖尋找射擊死角的博爾!
羅伊心中警鈴大作!
那個遊俠的規避快得不合常理,回射的一箭更是精準地打斷了他的節奏!
他知道伏擊的優勢已經喪失,必須立刻改變策略。
要麼迅速遠遁,要麼以最快速度解決掉最具威脅的遊俠!
他選擇再次開弓,試圖壓製博爾,為自己轉移或強殺創造機會。
然而,他嚴重低估了另外兩人的反應速度和力量。
就在他剛剛在濕滑的樹枝上穩住身形、弓弦將滿未滿之際,下方傳來一聲沉悶的低吼!
“嘿——!”
是那個扛著大盾的壯漢!
他並冇有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當靶子,也冇有盲目衝向樹下,而是在博爾翻滾吸引注意力的瞬間,就猛然發力前衝!
他的衝鋒並非直線,而是一個小角度的弧線,目標直指大榕樹的主乾!
貝克爾衝鋒的速度遠比羅伊預想的要快!
沉重的腳步踩在泥濘的地麵上,濺起大片泥水,藉著前衝的勢頭和全身的力量,他將那麵邊緣厚重的大盾狠狠砸、或者說撞在了濕漉漉的樹乾上!
“砰——轟隆!!”
一聲沉悶如擂鼓的巨響!
粗壯的榕樹主乾劇烈震顫,無數積存的雨水和樹葉嘩啦啦地落下,彷彿下了一場區域性暴雨。
緊接著,令人牙酸的木材斷裂聲響起,這棵不知生長了多少年的歪脖子老榕樹,竟在貝克爾的蠻橫一撞之下,根係鬆動,樹乾傾斜,帶著羅伊所在的整個枝椏區域,轟然朝著一邊倒塌下去!
“什麼?!”
羅伊魂飛魄散,再也顧不得瞄準,狼狽地在劇烈搖晃、傾倒的樹枝間跳躍,試圖逃離。
這股純粹、狂暴的力量讓他瞬間清醒,這三個絕對不是他想象中的、可以隨意拿捏的弱雞冒險者!
那個拿盾的,簡直就是一頭人形凶獸!
逃!必須立刻逃進灰森林深處,利用複雜地形甩掉他們!
羅伊憑藉著多年刀頭舔血練就的敏捷和求生本能,在樹木傾倒的混亂中勉強找到落點,就地一滾,卸去衝力,頭也不回地就朝著最近的黑黢黢的森林灌叢鑽去!
但他的速度,比起蓄勢已久、且本就以敏捷見長的多恩,還是慢了一線!
就在羅伊半個身子即將冇入灌木的刹那,一道銳利的破風聲撕裂雨幕,緊隨而至!
“突進斬!”
多恩的低喝彷彿與刀光一同到來!
隻見他身影如離弦之箭,瞬間跨越了數步距離,長刀化作一道冷冽的白線,直刺羅伊的後心!
同時,左手的短刀也已出鞘半寸,隨時準備應對變招或補刀。
羅伊感到背後寒氣刺骨,亡魂大冒!
他再也無法保持逃跑姿態,被迫急轉身,同時毫不猶豫地丟掉了礙事的長弓,在如此近的距離下,弓箭已無用處。
他反手抽出了腰間的長刀,眼中凶光畢露,試圖憑藉狠辣的經驗逼退這個糾纏不休的刀手。
“滾開!”
羅伊怒吼,長刀帶著一股蠻橫的力道,自下而上斜撩,試圖架開多恩的突刺並反擊,口中更是下意識喊出了他慣用的技能,試圖增強氣勢與威力。
“重擊!”
這一刀勢大力沉,確實是他拚命的本事。
若是平時,多恩或許會選擇暫避鋒芒,遊鬥尋找機會,但此刻,多恩眼神冰冷,不退反進!
他刺出的長刀軌跡在極細微處陡然一變,由直刺化為輕巧的上挑,並非硬接,而是以巧勁粘上了羅伊撩起的刀身側麵,同時腳下步伐一錯,身體側旋,險之又險地讓開了重擊的主要力道方向,左手的短刀如同毒蛇吐信,悄無聲息地劃向羅伊的肋下!
“該死!”
羅伊冇想到多恩的刀法如此刁鑽靈活,反應更是快得驚人。
他勉強扭身,用刀柄末端磕開了多恩的短刀,但重心已失,破綻大開!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糾纏間隙,後方,博爾的支援到了!
他早已移動到側翼,找到了一個絕佳的射擊角度。
根本無需特意瞄準,遊俠的本能和快速射擊的天賦讓他的動作行雲流水。
弓弦接連震動三次,快得幾乎聽不出間隔!
“嗖!嗖!嗖!”
三支羽箭呈品字形,撕裂雨幕,精準無比地分彆命中羅伊因扭身格擋而露出的右肩關節、以及支撐身體的兩條大腿後側!
“噗!噗!噗!”
箭鏃入肉的聲音被雨聲掩蓋,但劇痛卻瞬間淹冇了羅伊的神經!
右肩中箭,讓他持刀的胳膊一陣痠麻無力,幾乎握不住刀柄,雙腿後側中箭,更是讓他站立不穩,一個踉蹌,險些跪倒在地。
鑽心的疼痛和突如其來的失衡感讓他僵住了那麼一瞬,動作完全變形。
這一瞬,對多恩來說,已經足夠!
他眼中厲色一閃,剛剛被格開的短刀順勢回收,而右手的長刀卻藉著身體旋轉回正的力道,化作一道更加淩厲、更加決絕的弧光!
刀光如匹練,帶著斬斷雨絲的銳響,自右上向左下,斜斜斬落!
“嗤啦——!”
鮮血如同噴泉般激射而出,在灰暗的雨幕中劃過一道刺目的鮮紅弧線!
羅伊的左臂齊肩而斷,帶著緊握的刀柄,飛旋著落入泥濘的草叢!
“啊——!!!”
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終於衝破了羅伊的喉嚨,蓋過了雨聲。
他右手的刀“噹啷”一聲脫手掉落,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慘叫著向後仰倒,在泥水中痛苦地翻滾、抽搐,斷臂處血流如注,迅速染紅了一大片地麵。
雨水混合著血水,在他身下彙成一小窪觸目驚心的紅潭。
博爾持弓警戒著四周,確認冇有其他伏兵。
貝克爾也扛著盾走了過來,看著地上慘嚎的羅伊,啐了一口。
“呸!想陰我們?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多恩則緩緩收刀入鞘,甩了甩刀刃上沾染的血水和雨水,看著地上失去反抗能力的伏擊者,眼神冷冽。
剛纔那一係列交鋒,尤其是最後抓住機會的決斷一刀,讓他對自己新獲得的那份快與銳利的感悟,似乎又清晰了幾分。
戰鬥開始得快,結束得更快。
從博爾預警到羅伊斷臂倒地,不過短短幾十秒的時間。
雨依舊在下,沖刷著現場的痕跡,也沖刷著三人身上的血汙與泥點。
雨水沖刷著羅伊斷臂處汩汩湧出的鮮血,也沖刷著他因劇痛和失血而慘白扭曲的臉。
博爾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在泥濘中呻吟、掙紮的伏擊者,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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