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堂裡點了一堆火。
火光映著阿婆的像，那張臉帶著奇怪的笑，像是看多了生死，什麼都不在乎了。
白劍飛坐在火邊，手裏捏著一串佛珠。
從小和尚手腕上掉下來的。
檀木的，磨得發亮，應該是常年在手裏撚著的。
他低頭看著那串佛珠。
十八顆。
有一顆裂了。
聖女從後堂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還留著呢？”
白劍飛沒答。
聖女看著那串佛珠。
“你信佛？“
白劍飛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佛經裡說，人要修來世。這一世吃苦，下一世享福。”
他把那顆裂了的佛珠轉過來，對著火光。
“下輩子我已非我，是享福還是吃苦，與我何乾？”
聖女沒說話。
白劍飛繼續說：
“我隻信這輩子。該死的人活著，不該死的人死了。這賬，這輩子就得算清楚。”
聖女愣了一下。
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
範無銀靠在牆上，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
他看著白劍飛。
“你這話，有點意思。”
白劍飛回頭。
範無銀坐直了身子。
“我年輕的時候，也殺過很多人。有的是該死的，有的是不該死的。”
他頓了頓。
“那時候我想，下輩子再還吧。”
“現在呢？”
“現在？”範無銀笑了一下，“現在我信你說的。賬，這輩子就得算清楚。至於下輩子，哈哈，與我何乾？“
兩人暢懷大笑。
頗有種惺惺相惜的意味。
聖女看看白劍飛，又看看範無銀。
她沒說話。
眼中神彩映人。
火光劈啪響了一聲。
白劍飛抬起頭，看著聖女。
“上次我們走後，你是怎麼被抓住的？”
聖女愣了一下。
她看著白劍飛。
眼裏很是複雜。
聖女收回目光，看著火堆。
沉默了一會兒。
“你們走後，那個假楊虎兒跑掉了。”
白劍飛想起那個假楊虎兒。
囂張，陰狠。
但也果決。
這是一個狠角色。
聖女繼續說：
“我們剛把教裡的事理順，朝廷的大軍就圍上來了。”
“那個老者和少年親自帶隊。我們根本打不過，死了很多人。”
她苦笑一聲：
“你當初打的那一掌，很厲害，害我差點死掉，要不然。”
白劍飛嗤笑一聲：
“你就算全盛時期，也打不過。”
聖女有些臉紅，轉而繼續說道：
“最後好不容易甩脫追兵，去了一個秘密據點。”
“是個村莊。很隱蔽。我們以為安全了。”
她頓了頓。
“結果半夜，又被圍了。”
白劍飛問：
“怎麼被發現的？”
聖女抬起頭，看著他。
“楊虎兒。”
白劍飛沒說話。
“他被押在人群裡。我看見他了。”
聖女的聲音有點乾。
“他帶著路。”
白劍飛愣了一下。
“他是真蠢還是假蠢？”
聖女搖搖頭。
“他是走投無路。”
她頓了頓。
“我這個弟弟，為了活命，什麼都願意乾。可他不知道，在那些人眼裏，他連條狗都不如。”
火堆劈啪響了一下。
白劍飛看著手裏的佛珠。
是了，他雖然和楊虎兒接觸不多。
不過，那傢夥確實是個自私的。
為了能活下去，什麼事情都乾的出來。
“後來呢？”
“後來就遇見了你們。”聖女說，“我被押著走，半路被救下來。”
她看了範無銀一眼。
“再後來，就到這裏了。”
聖女說完，好奇看著範無銀。
她們這一路一直被押送，就算被劍客解救後，也並沒有鬆綁。
五毒教和歸劍宗並沒有任何交情。
這讓她內心惴惴不安，不知道劍客的真實意圖。
“你呢？歸劍宗的大俠，為什麼要趟這渾水？”
範無銀睜開眼。
“掌門讓我來的。”
“掌門是劍聖？”
“不是。歸劍宗有掌門，有劍聖。劍聖不管事，隻管修劍。掌門管宗門。”
他坐直了。
“掌門去求劍聖，要了劍聖的得意弟子——就是我，出山。”
“保下五毒教的核心力量，帶回歸劍宗。”
聖女愣了一下，十分意外：
“保我們？”
範無銀點頭。
“沒說為什麼？”
“沒說。”
他頓了頓。
“我不是多嘴的人。讓我來，我就來了。”
白劍飛和聖女對視一眼。
範無銀看著他們。
“你們想說什麼？”
白劍飛想了想。
“歸劍宗是不是感覺到了威脅？”
聖女接話：
“朝廷伸手到西南，平了三教之後，下一個就是歸劍宗。”
範無銀沒說話。
但也沒否認。
白劍飛繼續猜測：
“歸劍宗有劍聖坐鎮，朝廷不敢直接動。但三教被滅之後，歸劍宗就孤立了。”
“到時候，朝廷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
聖女點頭。
“所以歸劍宗要保下三教的核心力量。不是為了救三教，是為了自己。”
範無銀聽他們說完。
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
“我兩個師兄也出山了。”
“一個去保屍傀教，一個去保合歡教。”
白劍飛和聖女對視一眼。
這就對了。
歸劍宗在三教都下了注。
不管最後哪一教剩下人，都會欠歸劍宗的人情。
將來朝廷真要對歸劍宗動手，這些人情，就是盟友。
歸劍宗也不希望直麵朝廷，而是想再扶持三教，繼續活動在緩衝地帶。
想通了這些，聖女心下鬆了一口氣。
過了很久，聖女忽然開口：
“白劍飛。”
“嗯？”
“你恨不恨我？”
白劍飛轉過頭。
聖女沒看他，盯著火堆。
“在五毒教的時候，我把你當棋子。給你下蠱，讓你去送死。”
她頓了頓。
“你恨不恨？”
白劍飛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如果不是路上有劍客在，他早就一劍刺死這個女人了！
聖女起身，向著白劍飛盈盈一拜，情真意切道：
”以前種種過往，都是我的不是，現在正式向你賠罪，要殺要剮，都聽你的。“
白劍飛抬頭看她，她也看著白劍飛。
白劍飛心裏有些複雜。
他想到過往種種，又想到墨幽子的話，再想到玄冥教的宗義。
忽然哈哈大笑：
“江湖如果再遇到，也許，我還是會一劍殺了你。”
“但是，也不一定，要看我當時的心情如何。縱意江湖，不留心魔，哈哈。”
“哈哈哈哈。”
聖女愣住了。
她看著他。
心裏百味雜陳。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少年，未來的成就會無限高！
範無銀在旁邊插了一句：
“縱意江湖，不留心魔就好。少年，你很合我胃口。”
聖女沒說話。
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需要仰望這個少年了。
“白劍飛。”
白劍飛抬頭。
“嗯？”
“你現在到底算什麼門派的？”
白劍飛愣了一下。
她為什麼對自己這麼上心？
聖女盯著他。
“在五毒教的時候，你隻是個普通弟子。我給你的功法，都是最基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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