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聞的身體猛地一顫。
哀像決堤的水,從心臟深處湧出來,瞬間漫過了怒。
怒還在,但被哀裹住了,像一塊燒紅的鐵被扔進了冰水裏,發出嘶嘶的聲響,慢慢冷卻。
白劍飛在那一瞬間,“看到”了。
這是合歡功帶給他的新能力——不是讀心,不是窺探記憶,是當對方的七情被激發到極致時,那些情緒附帶的畫麵會同步映照在他的感知裡。
這些畫麵直接浮現在心裏,像水麵上倒映的影子,清晰又模糊,真實又遙遠。
他看到了。
一個小和尚,七八歲,瘦得像根竹竿,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僧衣,跪在雪地裡。
膝蓋下麵是碎石,碎石的稜角紮進肉裡,血滲出來,把雪染紅了。
他的頭頂頂著一碗水,水麵上漂著一片葉子,葉子不能動,水不能灑。
這是了聞。
幾十年前,他還是個小和尚的時候,跪過碎石,頂過水碗。
一個老和尚站在旁邊。
他的臉模糊了,看不清五官。
“跪好。你爹做下的孽,現在要由你來還。”
小和尚沒有說話,沒有哭,咬著牙,把腰挺得筆直。
畫麵一跳。
一個路過的老和尚看到了他,他憐憫他小小年紀,心誌卻如此堅毅,開口收下了他:
“你受此磨難,卻能做到不聞不問,以後就叫了聞吧。”
那一刻,小和尚內心有什麼東西悄悄融化了。
小和尚長大了,成了一個青年僧人。
他跪在一個老和尚麵前,老和尚躺在床上,臉色灰白,已經快不行了。
他的手攥著青年僧人的手,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將死之人。
“了聞。”
“師父,弟子在。”
“少林寺交給你了。你師弟了寂,過於偏執。你要看好他。”
“弟子明白。”
“還有——將少林寺發揚光大。”
老和尚的手鬆開了。
眼睛閉上了。
了聞跪在那裏,沒有哭。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像一塊木頭。
但他的心裏,有什麼東西碎了。
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塊的感覺。
白劍飛“看到”了那碎掉的東西——是信仰。
畫麵又一跳。
了聞站在少林寺的大殿裏,周圍全是人。
了寂站在他對麵,身後站著十幾個僧人,臉上帶著笑,但不是善意的笑。
“師兄,你老了。該讓賢了。”
了聞沒有說話。
了寂繼續說:“你這些年,把少林寺管成了什麼樣子?朝廷那邊,你應付不了。江湖上,你鎮不住。你還有什麼臉麵坐在方丈的位置上?”
了聞還是沒有說話。
他轉過頭,看著大殿上的佛像。
佛低眉垂目,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他看不懂那笑是什麼意思。
是慈悲?是嘲諷?還是什麼都不在乎?
他以為靜心是受害者,她跪在瓦片上,一如當年的自己一樣,所以,他被深深觸動了。
他想帶她離開,離開這是非之地。
他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然而。
她是來害他的。
她毫不猶豫的冤枉了他!
他以為佛法能救人,他連自己都救不了。
繼而是一種悲哀,他看到了父親小時候拉著自己的手,對自己說:
“少卿啊,要緊守本心,你看,我治病救人,從不信符道,祈福一說,照樣能救人,人啊,還是得務實。”
他看到父親給一個華貴女子治病,那女子後來卻被她家人抬著上門來。
她的家人嚷嚷著要父親償命。
他看著父親悲憤之下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畫麵到這裏斷了。
無邊無際的哀傷包圍了他。
了聞的身體不再發抖了。
怒還在,但被哀裹著,燒不起來了。
他的眼睛裏沒有了殺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說不清的疲憊。
白劍飛收回手,退後一步。
了聞隻覺滿腔怒氣慢慢化作一種絕望,繼而是一種深深的悲哀。
好人不長命!
既嘆自己的好心被枉顧,又替作惡的壞人感到哀痛。
他漸漸冷靜下來,整個周圍的畫麵漸漸回歸。
他這纔看清麵前的是白劍飛,連忙唸了聲佛號:
“阿彌陀佛,黑施主。”
白劍飛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再說。
他走到靜心麵前,蹲下來。
靜心縮在靜悲懷裏,臉上全是淚,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她看了白劍飛一眼,目光裡閃過一絲警覺。
白劍飛沒有說什麼。
他伸出手,搭在靜心的手腕上,像是在探脈搏。
靜心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想抽回手,但白劍飛的手指輕輕扣住了她的腕脈。
一股極細極柔的內力從指尖渡了進去。
裏麵的情緒很多很雜亂。
白劍飛的內力輕輕觸碰了其中一條。
瞬間,一些畫麵出現在白劍飛的眼睛中。
那條絲線的顏色變了。
靜心的眼睛忽然睜大了。
她看到了什麼?
她看到了很多年前。
一個雨天。
她很小,站在一座破廟的屋簷下,雨水從頭頂的破洞裏漏下來,打濕了她的肩膀。
她縮在牆角,抱著膝蓋,餓得頭暈眼花。
沒有人來找她。沒有人知道她在這裏。
一個老人撐著傘走過來,蹲下來,看著她。
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星星。
“跟我走。”
她跟他走了。
那是國師。
後麵的日子,她有了飯吃,有了衣穿,有了師父,有了師兄師姐。
她以為苦日子到頭了。
但國師教她的第一件事,不是武功,不是經書,是——眼淚是可以控製的,笑容是可以計算的,人心是可以測量的。
她學得很快。
快得讓國師都驚訝。
她演過乞丐,演過富家小姐,演過落難的寡婦,演過被拐的少女。
每一次,她都把自己變成那個人。
真正的演進去,成為那個人!
演完了,再把自己收回來。
收得乾乾淨淨,不留痕跡。
她一直像是影子一樣,她見不得光,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國師還有她這麼一個弟子。
這一次,她演的是靜心。
一個受欺負的小尼姑。
一個被打罵也不還口的可憐人。
一個說出“她修她的惡,我積我的德”的通透者。
她演得很好。
好到了聞心疼她,好到了無量子認可她,好到了所有人都相信她。
但此刻,白劍飛的內力進入她的身體,觸碰到了一樣她很久沒有觸碰的東西。
不是善。
不是惡。
是——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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