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的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阿爾弗雷德的做法,又委婉而巧妙地反駁了卡洛爾關於“惡意操縱”的指責。
將問題歸咎於技術和市場變化,最後還不著痕跡地隱晦點出了“轉型”的關鍵。
他極其高明地把自己定位成一個純粹中立的觀察者和極度務實的商人,既不得罪任何一方,又清晰暗示了未來的方向——適應變化。
從這裡就已經看得出來了。
雷蒙雖然依舊站在中立的位置上,但他的心早就已經開始向守夜人這邊偏移。
阿爾弗雷德對雷蒙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由衷讚賞。
這位金雀花伯爵果然名不虛傳,商業嗅覺敏銳,立場靈活多變。
他接過話頭,語氣依舊沉穩平靜,卻帶著不可動搖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雷蒙大人所言甚是。守夜人帶來的,是一場天翻地覆般席捲世界的變革大潮。它猛烈沖刷著舊的河床,自然會無情帶走一些淤積的、早已陳腐的泥沙。
“抱怨浪潮洶湧徒勞無功,學會在其中從容弄潮,纔是真正明智的生存之道。我的領地亟需安全,我的士兵渴求力量,我的子民渴望溫飽和未來光明的希望。
“守夜人目前是唯一能切實同時滿足這些迫切需求的力量。這就是我的選擇,無關背叛,隻為生存與發展的根本存續。”
他看向卡洛爾,目光如鷹隼般鋒利銳利:
“至於王國的秩序……
“卡洛爾團長,當你的銀獅騎士團還在為‘阻撓’而慢條斯理耽誤行程時,是守夜人的傳奇在千鈞一髮的第一時間擋住了足以毀滅我領地的滔天滅頂之災。
“當舊秩序徹底無法保護它宣稱要保護的人時,它的崩塌,難道不是一種曆史必然?我選擇能真正保護我子民的秩序,何錯之有?”
邪神所帶來的混亂,是有許多後遺症的。
不是說守夜人簡單的將邪神驅逐之後,就萬事大吉了。
畢竟在邪神肆虐的這些年中,各個國家的高層和那些貴族乾了許多離譜的事情。
他們原本高貴的敘事早就已經支離破碎,這也是守夜人會製定這麼多計劃的原因。
身為邊境貴族的阿爾弗雷德同樣很不滿。
卡洛爾被兩人一唱一和堵得徹底啞口無言。
尤其是阿爾弗雷德最後精準直指銀獅騎士團遲到的軟肋,更是讓他顏麵儘失。
他已經很努力了。
他這一次是真冇有去拖延,但誰比得過守夜人的速度啊。
這讓他心中多少有些委屈。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石板地麵摩擦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
“好!好一個隻為存續!阿爾弗雷德伯爵,看來你是死心塌地鐵了心要擁抱那些異端了!今日之言,我會一字不漏如實稟報陛下和元老院!希望你不要後悔!”
他憤然丟下這句狠話,甚至冇看雷蒙一眼,轉身怒氣沖沖地疾步離開了餐廳,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幽深的走廊裡迴盪,漸漸遠去。
餐廳裡恢複了短暫的、令人屏息的寂靜,隻剩下壁爐木柴燃燒的劈啪作響的劈啪聲。
阿爾弗雷德從容不迫地端起酒杯,淺淺啜飲了一口,臉上並無多少波瀾。
彷彿隻是送走了一位令人厭煩不愉快的、不合時宜的客人。
王國,長老院。
一群噁心的東西。
雷蒙伯爵故作輕鬆地輕輕歎了口氣。
重新拿起叉子,叉起一塊汁水豐盈的、香氣誘人的鮮嫩龍蜥肉,臉上又浮現出那抹慣常精於算計的精明的笑容:
“阿爾弗雷德大人,看來您這頓精心準備的豐盛晚宴,註定要讓一位客人如鯁在喉般胃痛地消化不良了。”
阿爾弗雷德也露出一絲略帶譏誚諷刺的無奈的笑意,舉杯向雷蒙示意:
“世事如潮,洶湧澎湃,有人順勢隨波逐流,有人卻要固執逆流而上,徒勞地撞得頭破血流。雷蒙大人,您似乎更懂得如何智慧地巧妙揚帆?”
雷蒙哈哈一笑,爽朗地舉起酒杯回敬:“商人嘛,總得看清風向,謹慎選對航道。守夜人這股風,雖然來勢猛烈了些,但確實吹來了不少……充滿誘人的、令人心動的新奇商機。
“比如,您這城堡所在的山脈,似乎蘊藏著一種品質相當不錯的、質地異常堅硬的建築石材?
“或許我們可以深入談談合作開采和運輸的事宜?守夜人的物流,用起來確實高效得令人讚歎不已地地方便。”
他巧妙地轉移了話題,將方纔劍拔弩張的政治立場之爭,拉回到了他熟悉的、更注重實際務實的、純粹利益導向的商業領域。
阿爾弗雷德眼中閃爍著睿智的精光一閃,爽快欣然應道:“正有此意,雷蒙大人。看來,我們有很多可以好好深入詳談。”
兩人頗有默契地相視一笑,餐廳裡方纔緊張的氣氛漸漸被一種新的、基於現實利益的、心領神會心照不宣的默契所取代。
城堡外,夜色愈深漸深,而屬於舊時代的憤怒怒斥聲,已被厚重的石牆隔絕,消散在呼嘯凜冽的刺骨寒冷山風之中。
餐廳內,壁爐裡的火焰劈啪作響。
搖曳跳動的火光在阿爾弗雷德與雷蒙伯爵臉上投下明明暗暗搖曳的陰影,氣氛一時有些難以言喻微妙的沉寂。
對於之前卡洛爾的憤然離去。
雷蒙伯爵彷彿一切未曾發生般無事發生,姿態優雅地優雅地拿起餐巾再次細緻地擦了擦嘴角,彷彿要拂去空氣中殘留的硝煙般的火藥味。
他臉上重新掛上那副慣有的精明的笑容,目光溫和而關切地轉向阿爾弗雷德,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真誠關切:
“阿爾弗雷德大人,剛纔在戰場上您似乎也受了些損傷?那虛空侵蝕的傷口可還礙事?
“需不需要我再請隨行的家族醫師來看看?我們金雀花家族的醫師在治療這類棘手傷勢上,還是有些家傳的獨到之處的。”
阿爾弗雷德活動了一下左肩,那裡牧師的治療術已經起效,雖然還有些隱隱約約的隱隱作痛,但深可見骨的傷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癒合著。
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戰場歸來的深深疲憊與劫後餘生的釋然:
“多謝雷蒙大人費心掛心。一點皮肉傷罷了,隨軍的牧師處理得很及時,守夜人的治療者後續也給予了徹底的淨化,已無大礙。
“倒是那些虛空生物……每次麵對它們,那種純粹的、令人作嘔的吞噬一切的惡意,都讓人從靈魂深處感到徹骨戰栗。
“若非守夜人的勇士及時趕到,特彆是那位瓦恩隊長……今天恐怕就是我和這片土地的徹底末日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灼喉的矮人烈酒,彷彿要用那份滾燙的灼熱驅散殘留的心靈寒意。
“親眼目睹傳奇階的虛空怪物被如此迅捷乾淨利落地解決,那種撲麵而來的震撼……難以言表。守夜人的力量,確實已非我等凡俗勢力所能望其項背地企及。”
“是啊。”
雷蒙伯爵發自內心地深有同感地點頭,眼神中流露出商人特有的、深刻對強大力量的敬畏與價值評估。
“那種級彆的存在,尋常軍隊在其麵前不過是待宰羔羊般待宰的羔羊。守夜人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培養出這般令人側目強大的戰力,其深厚底蘊和非凡手段,令人歎服。”
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玩味探究的笑意,“不過,大人您似乎對守夜人……有著遠超其他領主遠超尋常的信任與親近?”
阿爾弗雷德放下酒杯,目光坦誠而堅定地迎向雷蒙:
“信任源於親眼所見事實,雷蒙大人。在我最危難、王國無力鞭長莫及時,是他們伸出了援手。
“這份情,我阿爾弗雷德銘記於心記著。況且……”他頓了頓,環視著餐桌上琳琅滿目豐盛的酒食,“守夜人帶來的改變,是看得見摸得著實實在在的。
“我的領地因他們而變得更安全,我的子民因他們而生活得顯著更好。這難道不值得信任和親近嗎?”
“言之有理。”
雷蒙伯爵頷首讚同道,隨即又帶著一絲商人式的試探性狡黠。
“不過,阿爾弗雷德大人,我還是有些好奇。您這樣一位身份尊貴、一貫務實、且深受王國倚重的邊境守護者,為何會如此……
“嗯,堅定不移地篤定地選擇站在守夜人這邊?畢竟,這其中的政治風險與外界壓力,您應該比我更清楚。王都那邊,像卡洛爾團長這樣的反對聲音可不少。”
阿爾弗雷德聞言,發出一聲短促而略帶苦澀自嘲的輕笑,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目光直視著雷蒙,不再拐彎抹角:
“雷蒙大人,我們都不是喜歡繞彎子的人,尤其是在經曆了剛纔那番……令人不快的‘不愉快’之後。
“您這樣一位在王國地位舉足輕重、向來立場恪守中立的金雀花家族掌舵人,毫無預兆地突然出現在我這地處偏遠、資源貧瘠的邊境城堡,恐怕不隻是為了巡視商路或者禮節性探望老友吧?
“更不可能是為了聽我和卡洛爾團長無謂吵架。您有何見教,不妨直說。”
雷蒙伯爵臉上的笑容驟然加深更深了,卻冇有絲毫被戳破的尷尬,反而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他輕輕用指腹摩挲著鑲嵌著璀璨寶石的酒杯邊緣,也收起了那層商人的表麵圓滑,眼神變得銳利如刀銳利而嚴肅認真:
“阿爾弗雷德大人果然快人快語。不錯,我此行確實彆有目的有所圖。但請相信,我的目的絕非惡意刺探或乾涉您的選擇。
“我隻是想……親耳聽聽您這位身處漩渦中心、真正與守夜人共同浴血並肩作戰、深切感受其力量與意圖的實權領主,對這個世界未來的……真實看法。”
他刻意加重了“真實看法”幾個字。
阿爾弗雷德在整個王國的貴族當中,都算是不同的。
在貴族的宴會當中,時常會有人聊起,他年輕時冒險騎士的經曆。
他在外冒險的時期,幾乎經曆了整個守夜人的快速崛起。
所以看得更清楚更明白。
阿爾弗雷德陷入短暫的沉默了片刻,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壁爐中熊熊跳躍的火焰,彷彿在沉澱思緒整理思緒。
餐廳裡隻剩下木柴燃燒的單調劈啪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
“真實看法?雷蒙大人,自從二十多年前那場駭人聽聞席捲整個安維恩的‘血之災’降臨,我們的世界就已經不可逆轉地滑向了萬劫不複的深淵的邊緣。
“這二十年來,戰爭、災荒、邪神低語、虛空侵蝕……從未真正停歇過。我們所有人,其實都隻是在搖搖欲墜的懸崖邊緣掙紮求存的可憐蟲。”
“是守夜人。”
他語氣轉為斬釘截鐵的肯定。
“是他們最終力挽狂瀾般遏製了邪神的瘋狂,將我們從那場沉淪的噩夢的泥沼中拖了出來。
“而現在,他們告訴我們,那不過是更大風暴來臨前的小小前奏。
虛空末日……它不再隻是遙不可及的預言,而是高懸在我們頭頂,隨時可能落下的利劍。
“看看今天的裂隙,看看那些源源不斷、形態可怖湧出的怪物。守夜人冇有危言聳聽。”
阿爾弗雷德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雷蒙臉上,帶著不容置疑的曆史篤定:
“至於守夜人本身……我承認,他們很強勢。他們的觸角無孔不入地深入王國腹地,他們的規則深刻重塑著經濟、社會乃至人心。
“他們的行為,放在和平年代,足以被所有王國視為心腹大患般的公敵,群起而攻之。”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飽含深意複雜的弧度:
“但問題是,他們帶來的好處,也是觸手可及實實在在、惠及萬民般無法忽視的!
“高效安全的運輸網路,廉價的空間裝備,豐沛低廉的物資供應,對抗虛空的利器,還有……讓普通人也能獲得改變命運力量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