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廳之中的氛圍驟然變得緊張,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感。
卡洛爾的麵色瞬間變得鐵青,眉宇間凝聚著雷霆般的怒火,顯然他十分的憤怒。
“阿爾弗雷德!你這是**裸地指責王國的軍隊無能嗎?我們一路艱辛疾馳,遭遇的虛空生物騷擾是殘酷的實情。
“守夜人……守夜人他們力量強大不假,但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場顛覆性的混亂的根源。”
他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尖銳得如同刀鋒劃破寂靜:
“你看看他們帶來的都是什麼?那些如同瘟疫般野蠻遍佈各地的冒險者之家。讓那些原本在田地裡辛勤刨食、在作坊裡默默勞作的卑賤的泥腿子,隻要發個誓就能獲得力量。
“他們有了力量就開始蠢蠢欲動地不安分,桀驁不馴地不服管束!要求減租減稅,要求這樣那樣的‘權利’!
“這兩年,王國境內有多少起貴族被殺、莊園被衝擊的血腥事件?
“背後哪次冇有那些獲得力量的冒險者或者心懷不滿的平民的影子?這就是守夜人播下的動盪與背叛的禍根!”
心懷利器,殺心自起。
這就是現在那些平民**裸的真實寫照。
這是一個等級森嚴的超凡的社會。
個人的實力帶有無可辯駁的絕對壓製性,再加上各種魔法和知識的徹底完全壟斷。
再加上各種紛繁複雜的種族與戰爭。
超凡的力量發展得確實十分迅速,各種精妙的鍊金科技,高效的傳送技術,深奧的空間技術,先進的浮空技術都是輝煌進展的體現。
但落到平民身上,就冇有任何的益處了。
因為高高在上的少有人在意他。
他們隻是誕生超凡的卑微基礎罷了,維持著一定的數量就夠了,無需過分過於在意。
這幾乎成了一種根深蒂固的常識。
而他們本身也冇有力量。
在這超凡的世界當中,不存在所謂的人多力量大。
哪怕他們在一個城鎮當中,聚整合百上千的滿腔憤怒平民也會被幾個十幾個身懷超凡力量的衛兵無情地屠殺得一乾二淨。
逆來順受地沉默接受著,直至他們自己都習以為常,就是最終的結果。
因為他們冇有力量。
而守夜人的恩賜給予了力量。
冒險者之家的存在和吟遊詩人,那些廣泛傳播的報紙給予了思想。
兩者合一,造成了現在許多國家底層的劇烈動盪。
卡洛爾越說越激動,手指因憤怒而顫抖地用力敲著光潔的桌麵:
“還有物價!看看現在的市集!糧食、布匹、鐵器……所有東西的價格都低得讓貴族心都在滴血,彷彿被抽乾了骨髓般痛苦。
“那些世代靠著祖產和封地過活的貴族們,收入如同雪崩般慘烈地銳減,領地財政瀕臨入不敷出。
“多少顯赫家族因此破產,昔日體麵掃地。這都是守夜人居心叵測地惡意操縱市場,用他們那些……那些詭異且不可理喻、荒誕莫名其妙的手段壓低了物價。
“他們悍然摧毀了王國賴以執行的古老而神聖的秩序和根基!”
卡洛爾的聲音帶著歇斯底裡的憤怒和一種被時代巨輪碾過的深切惶恐,他顫抖著指向餐桌上豐盛的食物。
“就像你這裡!這些東西現在是不貴了,但你想過冇有,那些失去一切、困頓潦倒的失去收入來源的貴族們,他們現在連維持最起碼的貴族體麵的奢華生活都困難!守夜人,就是這一切混亂的萬惡而不可饒恕的始作俑者!”
在貴族的眼中,或者說在整個世界的高層眼中,這樣的敘事是完美無缺的冇有任何問題的。
他們之所以是領主,是貴族,不就是因為他們生來就擁有這樣的權利嗎?
他們就是生來高貴的呀。
他們本身就是要比那些平民高貴、要重要的多。
不然他們為什麼是貴族,我是領主呢。
這是非常正確的敘事,冇有任何的問題。卡洛爾說的話,至少在現在的貴族階層當中,不會有什麼人反駁,或者覺得是錯誤的。
哪怕是在一些平民看來也是如此。
超凡力量的天賦是真的能隨血脈流傳,那是不容置疑的絕對的。
在這個世界,百年千年的家族是堅不可摧地絕對存在著的,而且遍地都是多如牛毛。
雷蒙伯爵泰然自若地彷彿置身事外般安靜地聽著,優雅地叉起一顆晶瑩剔透的水晶葡萄放入口中,細細品味著那清冽沁人心脾的清甜。
彷彿卡洛爾激烈的言辭隻是席間一段無關緊要的、輕飄飄的背景音樂。
他的眼神深邃難測,如同幽深的潭水,看不出明顯的傾向。
他明智地不參與兩個人的言語交鋒。
阿爾弗雷德聽完卡洛爾的激烈控訴,臉上並無怒意,反而露出一絲帶著悲憫與洞察的深沉憐憫的平靜。
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充滿穿透力的力量清晰:
“卡洛爾團長,混亂的不是守夜人,而是頑固抗拒跟不上時代變化的腐朽舊秩序。
“泥腿子要求權利?那是因為他們有了力量,看到了改變命運的璀璨可能,不願再如同牲口般任人宰割地任人魚肉。
“這難道不是天經地義?至於貴族被殺被衝擊……
“若貴族自身行事公正,善待領民,與民為善,又怎會引來如此極端的、毀滅性的仇恨?
“守夜人隻是給了弱者發聲和反抗的力量,並未教唆他們作惡。真正的禍根,恐怕是某些人自身長年累月積累的深重怨憤。”
他的敘事同樣堅不可摧地正確。
因為領主的職責,貴族的職責,騎士的職責,也是明明白白寫在王國的法典上的。
這是他們高貴的神聖源泉。
或者說這就是他們生來的、不可推卸的職責。
隻不過他們選擇性習慣性忘卻罷了。
當然,主要還是利益相關。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實質般銳利地掃過卡洛爾,也掠過不動聲色、淡然安靜用餐的雷蒙,繼續說道。
“物價低廉,物資豐沛,讓我的衛兵能穿上更精良的、閃著寒光的鎧甲,讓我的領民能真正吃飽穿暖,讓這餐桌上能出現以往隻有王都頂級宴會才能享用的稀世珍饈。
“這是前所未有的、蓬勃的繁榮,是不可阻擋的曆史性進步,是守夜人帶給這片大陸的看得見摸得著的、普惠眾生的實實在在的好處。
“那些隻知躺在祖產上吸食民脂民膏、故步自封、不思進取、無法適應新局麵的貴族破產,難道不是一種曆史洪流中冷酷無情但必然的淘汰?
“就像我的衛兵,平均等級七級,他們需要更好的裝備和給養,低廉的物價讓我能輕鬆負擔得起。
“這就是冷酷而真實的現實,卡洛爾團長。守夜人冇有惡意操縱,他們隻是建立了一套更高效、更公平、惠及更多人的、如春風化雨般的規則。
“而你們……”
阿爾弗雷德輕輕搖頭,語氣帶著一絲深沉的疲憊和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的決絕。
“你們還在試圖維持那個早已搖搖欲墜的虛幻舊夢。時代變了,要麼認清現實奮力跟上,要麼……就請安靜地接受被淘汰的無情命運。
“至少在我的領地上,我和我的士兵、我的子民,堅定地選擇跟上。”
阿爾弗雷德的話語如同冰冷的磐石,重重砸在奢華的、鋪著雪白桌布的餐桌上。
阿爾弗雷德是邊境貴族,何為邊境貴族。
如果將貴族分為文武兩派的話,邊境貴族就是毫無疑問的鐵血武力派。
他們更直白,更務實的多。
而且也確確實實的遭受著中央派係的無情打壓。
並且阿爾弗雷德的領地並不盛產糧食,他甚至還需要每年花費額外的資金去外購物資。
所以守夜人的存在,對他來說冇有任何的利益相關,反而讓他得了很多實實在在的好處。
而且有一點至關重要。
那就是阿爾弗雷德才四十歲,守夜人啟示的時候,他才二十歲。
那個時候的他還冇有繼承自己的領地,他還在外麵作為騎士英勇地遊曆著。
所以他很早就知道守夜人,並與其自然而然地簡單的接觸過。
那時候熱血的他本身就對守夜人帶有天然的好感,後來他繼承了領地,又是邪神肆虐的黑暗時期。
他也苦受其害。
而那時候,守夜人就已經在通過巡夜者軍團,在世界各地迅速遍佈據點。
巡夜者也幫了他很多。
所以他天生就親近守夜人。
雖然隨著年齡的增長,他變得越發現實,也看得更遠,更直白。
但對守夜人的那一點親近,卻是根深蒂固地依舊存在著的。
所以他倒戈的異常很快。
卡洛爾團長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阿爾弗雷德那番“舊夢”和“淘汰”的言論,像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他最後的、搖搖欲墜的體麵。
這是守舊派貴族不願麵臨的、**裸的血淋淋的現實。
甚至很多貴族也明白,他們的抵抗其實脆弱得毫無意義。
守夜人甚至都懶得正眼瞧他們,因為兩者的量級根本不在一個級彆,麵對現在的守夜人,他們連螞蟻都算不上。
他們隻不過是在自己的小圈子裡麵,絕望地自怨自艾。
他猛地將手中的銀質酒杯狠狠摜在桌麵上,深紫色的酒液如血般潑濺出來,在雪白的桌布上暈開一片刺目的、狼藉的汙漬,如同他此刻失控的、狂躁的情緒。
“跟上?被淘汰?”卡洛爾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帶著一種被羞辱的尖銳尖利,“阿爾弗雷德!你這是在背叛!背叛你的出身,背叛王國的傳統!
“守夜人給你灌了什麼**湯?讓你甘願做他們的馬前卒,去踐踏我們世代守護的、不容褻瀆的秩序?!”
他指著阿爾弗雷德,手指因用力而發白,青筋畢露。
“看看你!一個高貴的伯爵,竟然為那些打破秩序、煽動泥腿子作亂的異端張目!那些冒險者之家就是滋生罪惡的溫床!
“讓那些本該在田地裡老實勞作的賤民,妄想著一步登天!他們有了力量就開始目無法紀,衝擊莊園,甚至刺殺領主!這兩年王國流了多少貴族的無辜血?
“這都是守夜人種下的深重惡果!而你,竟然在為他們歌功頌德?!”
冇有貴族是傻子。
至少不是大部分。
所以守夜人或者說冒險者之家在乾的事情,他們看得很明白。
隻是他們無力阻擋而已。
而且守夜人也需要穩定,對吧?
畢竟還要麵對迫在眉睫的世界末日。
所以肯定也不會鬨得太大。
至少絕大部分的貴族是這樣想的。
他的控訴在華麗而空曠的餐廳裡空洞地迴盪,充滿了末路貴族的絕望的悲憤與不甘。
侍者們早已嚇得垂手肅立,屏息凝神地大氣不敢出。
壁爐中的火焰不安地跳躍著,將三人表情各異的影子投在古老的石牆上,拉扯出怪誕扭曲的形狀。
雷蒙·金雀花伯爵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銀叉。
他拿起潔白的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彷彿剛剛品嚐完一道精緻的甜點,而非目睹了一場激烈的、火藥味十足的爭吵。
他臉上那商人式的精明笑容收斂了些,目光在暴怒的卡洛爾和沉靜如水的阿爾弗雷德之間來迴轉了轉,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老練圓滑。
“卡洛爾團長,息怒,息怒。”
雷蒙的聲音平和,帶著撫慰人心的安撫的意味。
“阿爾弗雷德大人守護領地、體恤下情,拳拳之心著實令人敬佩。至於守夜人嘛……”
他微微拖長了語調,彷彿在深思熟慮地斟酌詞句。
“其功過是非,確實一言難儘。他們帶來諸多便利不假,但帶來的衝擊,也是切膚之痛般的實實在在的痛楚。”
他話鋒一轉,看向卡洛爾,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性的探究。
“不過,團長大人所說的‘操縱物價’……恕我直言,這恐怕更多是冷酷的市場規律使然。
“守夜人的運輸網路和那些高產的恩賜帶來技術,極大地增加了供給,壓低了成本。這是技術的力量,而非單純的惡意。就像我這趟商隊運來的、散發著清香的精靈水晶葡萄。”
他指了指桌上那盤幾乎冇動的、晶瑩剔透的珍果:
“以往需要耗費巨資和數月時間,還要承擔巨大風險才能運到王都,價格自然堪比黃金。
“如今藉助守夜人的渠道,安全快捷,成本大降,連阿爾弗雷德大人的偏遠邊境城堡也能擺上餐桌。
“這其中的差價,是效率的提升,而非人為的壓榨。部分貴族產業的凋敝,或許……是未能及時轉型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