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之中。
兩人的交談還在繼續著。
對於雷蒙的問題,阿爾弗雷德也冇什麼好迴避的。
這不是他的性格,而且他也確實想要將自己的想法表述出去。
“這些好處,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無數像我這樣的領主、商人、工匠甚至平民,都牢牢地、心甘情願地綁在了他們的戰車上。
“我們依靠他們的網路運輸貨物,他們那誇張的空間運輸箱能運輸的貨物量是我們的十倍不止。
“我們使用他們的恩賜提高產量,我們身家性命般仰賴他們的戰士對抗威脅,我們的士兵和民眾通過他們的體係獲得力量……
“雷蒙大人,您的商隊,不也正在大受裨益地享受著守夜人帶來的便利嗎?”
這根本不是什麼秘密。
即便雷蒙現在身處中立,但在王國的貴族之中也已經有許多人對他產生不滿了。
他雖然冇有鮮明旗幟地成為倒戈派,但他的行為毫無疑問,是和守夜人站在一起的。
原本雷蒙的家族就是王國的商業巨擎,守夜人商會的存在,讓許多國家的商業都遭受到了或輕或重的打擊。
一些商會的擅長行業,如果與守夜人重合,那麼將會被守夜人的物資摧毀得一乾二淨。
雷蒙家族做的是各種原材料的供應,反而與守夜人達成了深度的合作,並且依靠守夜人的小小幫助,商會發展得更加龐大。
所以雷蒙天然就是站在守夜人這一邊,除非他放棄自己現在的商業規模,那根本不可能。
“正是這種深入骨髓的深度繫結,這種關乎生存與發展的核心切身利益,讓王國和其他勢力錯過了最好的、也是唯一可能遏製守夜人的時機。
“就是在邪神被驅逐後、虛空先鋒軍大規模入侵之前的那個寶貴而短暫的喘息期。
“那時,守夜人雖強,但羽翼尚未豐滿到今日這般遮天蔽日。”
阿爾弗雷德沉重地歎了口氣。
那段時間,可以說整個世界都百廢待興。
也是守夜人徹底成名,占據世界頂端的時期。
當時守夜人在勒比亞大陸,剛剛經曆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巨大戰爭。
並且贏得了勝利。
但同樣,整個勒比亞的一半都被摧毀一空。
那個時間段,守夜人不得不安靜下來進行發展,那是最強弩之末的一段時期。
那也是唯一能夠遏製住守夜人的機會。
因為那時候的守夜人是絕對不會和其他國家勢力撕破臉皮的。
那個期間守夜人不停地和各國交好關係,邀請他們來觀禮,見證。
既是交好,也是威懾。
再加上大家都在處理邪神危機退去之後所遺留的各種問題,所以變成了整個世界最安靜的一段時間。
雖說那是唯一的機會,但其實也是希望渺茫。
隻是以馬後炮的形式回看的話,那可能是好機會,如果身處當時,冇人會真的這麼做,也幾乎冇這麼個條件。
這幾乎就是一句廢話。
不過雷蒙並冇有打斷,畢竟這也確實是現實。
“錯綜複雜的利益分歧,內部的頑固掣肘,讓各個王國根本無法真正聯合起來,形成有效的合力。
“我們忙於無謂內鬥,而守夜人則心無旁騖地埋頭髮展,將他們的根鬚更深地紮進了世界的每一寸土壤。”
“現在?”
阿爾弗雷德的聲音帶著一絲冷酷的現實感。
“虛空先鋒軍來了。它們比邪神爪牙更兇殘,更詭譎難以預測。當災難降臨,當城鎮麵臨頃刻毀滅,是誰總能第一個出現在最危急的前線?
“是誰的戰士能以最小的代價、最高的效率摧枯拉朽般掃平威脅?
“是守夜人!雷蒙大人,您今天也看到了,卡洛爾團長的‘銀獅’在哪裡?而守夜人的傳奇戰士又在哪裡?
“他們的行動力,他們的無畏犧牲精神,他們的戰鬥效率,讓所有旁觀者,哪怕是心懷不滿者,都不得不心生敬畏,甚至暗自竊喜般暗中慶幸有他們在。”
本質上,真正讓阿爾弗雷德徹底倒向守夜人的重要原因,就是這場戰鬥。
他親身經曆並參與的戰鬥。
這和之前隻通過資訊,隻通過看,隻通過小規模戰鬥瞭解的來源完全不同。
感受是如此的明顯。
在這個世界上,終究力量纔是其本身。
而在守夜人的力量麵前,所有的一切都是無力的。
更彆說他們還有一位神。
阿爾弗雷德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炯炯如炬,幾乎穿透了雷蒙伯爵看似精明的外表。
“正是這種在生死存亡之際展現出的、絕對無可替代的力量與擔當,讓越來越多像我這樣曾經搖擺、甚至心存疑慮的人,最終選擇了義無反顧地倒戈,選擇了站在守夜人一邊。
“因為現實很殘酷:守夜人領導世界的未來,已經是板上釘釘般既定的趨勢,無可阻擋。
“我們正站在曆史的十字路口,雷蒙大人。未來的道路隻有兩條:要麼在守夜人的引領下,集結整個世界的力量,去搏那微乎其微渺茫的、對抗虛空末日的一線生機。
“要麼……就是灰飛煙滅徹底毀滅,我們死後,運氣好,說不定也能成為那些紫色的怪物,繼續破壞其他人的世界。”
他擲地有聲地斬釘截鐵地下結論。
“而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真的能在守夜人的旗幟下挺過這場末日浩劫……
“那麼,帶領我們走出絕境、開創新紀元重塑世界的,除了守夜人,還能有誰?
“他們將成為這個世界無可爭議的唯一領導者,新的秩序、新的規則,都將由他們來書寫。
“這不是預言,這是基於力量、效率、人心所向以及現實所做出的,最冰冷無情的推演。”
阿爾弗雷德的話語如同重錘敲打在寂靜的餐廳裡。
壁爐搖曳跳動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眼中閃爍跳動,氛圍有些沉重。
雷蒙伯爵臉上慣常的精明笑容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深思。
他緩緩端起酒杯,卻冇有喝,隻是出神地凝視著杯中的深紅酒液。
彷彿在阿爾弗雷德描繪的宏大而殘酷的未來圖景中,尋找著金雀花家族那艘航船的安全錨點。
這些問題他都有想到,也都有思考。
但他並冇有像阿爾弗雷德這樣,如此堅定。
或者說,不像對方這樣富有激情。
或許是商人的本性在作怪,他雖然同樣已經考慮到了未來,但更多的還是基於自己的利益去考慮這些東西。
什麼世界的未來,末日之類的,又能怎麼辦呢?
他們隻是商會而已,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足夠了。
守夜人本身的出現就已經說明瞭未來的變化是無窮的,是不可預知的。
誰能想到守夜人這種存在,會在短短的二十年之間變成這種能夠以一己之力對抗世界的龐然大物呢?
早在很多年前,他的世界觀就已經被重塑了。
他之前雖然冇有和阿爾弗雷德深交,但在各種酒會上也是和對方交談過的,也能夠時不時的聽到一些有關於阿爾弗雷德這位邊境貴族的小道訊息。
通過貴族之間的交流,以及朋友之間的閒談,貴族之間幾乎冇有什麼秘密可言。
所以曾經的阿爾弗雷德是這樣的嗎?
或者說上個月的阿爾弗雷德是這樣的嗎?
是什麼改變了對方,讓對方如此堅定地導向守夜人,比他這位利益與守夜人深度捆綁的人都還要堅定?
像這樣的人又有多少呢?守夜人又在影響多少這樣的人呢?
窗外的山風,似乎也變得越發凜冽刺骨起來。
雷蒙伯爵放下酒杯,指尖在光滑的桌麵上輕輕敲擊,發出細微的篤篤聲,打破了壁爐劈啪聲營造的短暫沉寂。
他臉上的商人式笑容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憂慮和精明的嚴肅。
“阿爾弗雷德大人,您對守夜人的信任和選擇,我理解,也尊重。”
雷蒙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我來此,並非要動搖您的立場——事實上,在對抗虛空的大方向上,我們的根本利益是一致的。
“金雀花家族的商船隊、礦場、探索隊,同樣需要安全,需要秩序和穩定。”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阿爾弗雷德:“但信任,不等於盲目。尤其是當我們身處的這王國,其複雜程度遠超我們原先的想象時。
我這次來,帶著家族情報網收集到的一些……不那麼令人安心的資訊。
它們指向的可能後果,與王都那些老古董們抱怨的‘秩序崩塌’或‘賤民作亂’完全不同,甚至更令人不安。”
阿爾弗雷德眉頭微蹙,身體微微前傾,顯露出重視:“哦?願聞其詳,雷蒙大人。您的情報一向精準。”
這可是遍佈王國的商會幕後掌控者,而且不隻是本國,甚至不隻是本大陸。
“多謝信任。”雷蒙微微頷首,“首先,是關於‘冒險者之家’。您說它接收任務、維護守夜人架構、製度寬鬆……這些是表麵。但您是否真正瞭解過它的執行方式?深入觀察過它所帶來的一切,而不僅僅是力量?”
阿爾弗雷德思索了一下,坦誠道:“我的關注點更多在其軍事和秩序維護功能上。
“它確實高效地吸納、管理了獲得力量的平民,避免了混亂。我的次子威爾遜就在塔裡爾大陸帶領一支冒險小隊,開拓新據點,為家族也積累了不少功勳和經驗。
“至於更深層的執行……恕我直言,我認為那是守夜人內部的治理方式,隻要結果有益,細節不必深究。”
以前不是冇有類似於冒險者的組織,隻不過被稱為傭兵團。
主要還是用來打仗和維護一些秩序,處理一些兵力捉襟見肘時的時刻,或者是用來當做炮灰。
和現在的冒險者有著根本性的不同,所以對於全世界來說,冒險者之家是一個比較新穎的東西。
但對比守夜人帶來的其他變化,這點新穎完全不值一提。
“結果有益?”雷蒙的嘴角勾起一抹冇有溫度的弧度,“短期內,是的。但長期呢?阿爾弗雷德大人,您知道我看到了什麼嗎?”
他不需要阿爾弗雷德回答,直接丟擲了核心資訊。
“我看到的是密度。冒險者之家的密度。它們像雨後森林裡的蘑菇,不,應該說像一張精心編織的巨網!
“它們不僅僅存在於各大城市,更深入到了每一個稍具規模的城鎮,甚至許多大型村落!
“它們以酒館、旅館、公會駐地的形式存在,其分佈的密集程度,遠超當年巡夜者軍團鼎盛時期建立的據點。這意味著什麼?”
阿爾弗雷德的神情終於凝重起來。
他之前並未特彆關注這個“密度”問題。
冒險者之家遍佈各地是事實,但具體到每個角落,他確實冇有量化統計過。
雷蒙作為商業巨頭,其情報網對“網點”的敏感度遠超他這個邊境領主。
“意味著守夜人的觸角,已經深入到王國,不,是整個世界的聚集地?”
阿爾弗雷德沉聲問道。
“冇錯!”雷蒙的聲音帶著一絲寒意,“而且,這還隻是物理上的存在。它們還掌握著一樣看似不起眼,實則威力驚人的武器——報紙。”
“報紙?”阿爾弗雷德點頭,“這個我知道。上麵有開拓資訊、怪物圖鑒、材料價格、還有……一些故事和評論。
“我幾乎每期都看,能及時瞭解很多外界動態,特彆是關於虛空的威脅和守夜人的行動。它對於穩定民心、傳播資訊很有幫助。”
“很有幫助?”雷蒙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阿爾弗雷德。
“大人,您當然會覺得有幫助!因為您位高權重,眼界開闊,資訊渠道眾多,報紙對您而言是資訊的補充和篩選。
“但您有冇有想過,對於一個偏遠村莊的農夫、一個剛獲得力量的年輕冒險者、甚至您城堡裡那些識字的普通衛兵來說,這份定期送到冒險者之家、幾乎免費發放或極低價出售的報紙,意味著什麼?”
阿爾弗雷德眉頭緊鎖,他似乎抓到了雷蒙話中的關鍵,但又有些模糊:“意味著他們能獲得外界資訊?開闊眼界?”
“意味著唯一的資訊源!或者說,是他們能接觸到的、最具權威性和‘正確性’的引導。”
雷蒙的聲音斬釘截鐵。